北山的活，收在秋分前后。
垄上二十三面盘，修活了二十一面。余下两面胎裂到底，救不回来，拆了当料。坳口三面翻新盘埋下了，后生自己按出了暖意。
石安那面粗盘，换了三面料，第四面成了。埋在垄尾最末一处，老人按上去，暖意迟了一息才起来。起来了。
“留在这儿。”纪尘说。
石安看了看那面盘，又看了看师叔，蹲下去，把盘边的土一点一点拍实。
抵工的料，是在窖里当面点的。
两窖，说好了归山。纪尘还是请老人和后生站在窖口，自己同韩修一摞一摞往外搬，一面一面过目：哪面胎好纹伤，哪面纹好胎裂，一面一面说清。说清一面，后生在木牌上刻一道。
点到日头偏西，木牌刻满了三块。盘二百三十面，灯座香炉旧阵旗一共十七件。
那只蒙尘的灯座，他单独拎出来，搁在老人面前。
“这只灯座，铜芯是老的。往少了说，值当半窖盘。”
老人笑了：“两窖说了归你。一只破灯座，还值当单说？”
“值当。”纪尘说，“山上把家底给了我，我不能拿了就走。往后垄上的盘再哑，长青山年年来修一回，只收料钱。这话我搁在这儿，后生记着。”
后生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一道。
两窖东西装了两只储物袋。纪尘自己那只装到口，韩修把自己那只从旧布袋里摸出来，递了过去。骡筐里只码了明面的十几面。
工钱是临下山结的。纪尘递过去一只小袋，韩修接了，往袖里一塞，转身去捆骡筐。
下山那日，山上十几口都站在坳口。老人递过来一小包东西，粗布裹着，攥得紧紧的。
“垄上的老种。南边的山，兴许用得上。”
榆津集在东北边，四日程。
韩修的屋是赁的，家伙什在布袋里，走到哪儿都是一样。他跟在骡后头，石安跟在他后头，一路问东问西，他十句答一句。
第四日午后，进了榆津集。
集大，三条街，街口停着几辆北边来的皮货车。纪尘让石安牵骡进栈，看着筐，顺道打听打听集上旧盘什么价。少年应了，眼睛已经往街两边的铺子上溜。韩修领着他往集中走，到了一家药行。三间门面，柜上伙计忙着抓药，药气漫到街上。韩修不进正门，绕到侧巷，敲了敲后院一扇小门。
开门的伙计认得他，回头朝院里喊：“沈账房，找您的。”
后院东厢里，一张长案，账簿摞了半人高，算盘搁在手边。案后坐着个女子，正对着簿子核数，掌柜模样的人站在案前，等她开口。
韩修在门口站住了。
核数的人抬起头。
三十五六的面相，鬓边有一缕白。目光先落在韩修脸上，停了停。然后挪到韩修身后那张生面孔上。
看了很久。
掌柜还在等。她把算盘往案角一推，对掌柜说了句“这笔明日再对”，站起身。
韩修张了张嘴：“青竹，这位是——”
她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看着纪尘。
“先坐。”
她送走掌柜，掩上门，回到案后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案。案上一盏灯。
她的目光落在纪尘的手上。那双手搭在案沿，指节上有刻刀磨出的茧。
“那年后山。”她说，“我给了你一只袋子。”
“黑的。”纪尘说，“五百枚。代销款截的。”
沈青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动了一下，人坐得笔直。
“对得上。”
她转身，从案后的柜子最里头取出一本册子。粗布封皮，边角磨圆了，翻开的时候纸页发脆。
“这些年，我记着。”
一页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有小字：哪一年，在哪座集上落脚，做什么营生。有的底下写着集名，有的底下只有年月。
“周达，在西边一座集上贩符纸，前年捎过信。”她一页一页翻，“方青峰，头一个冬，没熬过去。”
翻到一页，她的手停了停。
“王慎。北撤第二年冬，追兵到了松林外头。他带两个人断后。”
纸上就这一行。
韩修的手在案沿上攥紧了。
她接着翻。翻到中段，停下，把册子转过来，推到纪尘面前。
那一页写着两个字。
纪尘。
名字底下，一行空白。
“空着的。”沈青竹说，“我就当他还活着。”
纪尘看着那行空白。灯苗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册子合上，推了回去。
“那五百枚。”他说，“本是我的货款。”
“是。”沈青竹把册子收回柜里，“所以册上只有你的名字，账一笔也无。”
她把簿子合上，算盘归到案角，起身推开门，对院里说了一声：今日的数，明日补。
“宋辞在集北。天黑前能到。”
宋辞在集北二十里的山坳。
沈青竹领路，走了半日。坳里开着几层药垄，垄边搭着草屋，住着八口人。当年一道翻北坡的，只剩宋辞一个，余下都是这些年添的家小，垄上蹲着两个孩子在拔草。
草屋里先出来个老妇，看见韩修，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垄上干活的人一个一个直起腰来。
一个人背着药篓从垄上下来。四十来岁，晒得黑，脚上的草鞋沾满泥。气息沉在筑基后期，稳，同他这个人一样。
他先看见韩修，笑了。再看沈青竹身边那人，笑收了收，目光在生面孔上停了一停，落回韩修脸上，等他开口。
沈青竹先开了口：“后山那只袋子，他答上了。”
宋辞的目光又回到那张生面孔上，看不出什么来。
纪尘走上前一步，声音放低：“那年后山，你回头，嘴动了一下。说的是——洞府帮你看着。”
宋辞站定了。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没看住。”他说，声音发干。
他把药篓放下来。
纪尘把他放歪的药篓扶正。
“洞府是山门的。山门都没了。”他说，“你把人看住了。”
宋辞回头看了一眼垄上那两个孩子。
坳里旁的人那头，沈青竹只说了一句：南边来的杜师傅，旧识。
夜里，坳中生了火。石安在外头草屋里守着骡担，早睡了。
火边坐了四个人。三个旧同门，一个换了脸的。
宋辞从草屋里抱出一坛酒，山里药材泡的，倒了四碗。倒完，又倒了半碗，浇在火边的土里。那半碗是给谁的，火边四个人都清楚。
纪尘把长青山一年的事择要说了。接了一座山门。掌门坐化，他是衣钵弟子。开春北边来勘界，叫山门的老阵顶了回去。账上见底，做起了盘子买卖，一个夏天，进项破了千。北边那家宗门还在困着山，断料断路，这一仗打到几时，他说不准。
“山门小。三十来口。灯谱上只有十几盏灯。”他说，“正缺人。缺会布阵的，缺会管账的，缺会看着人的。”
纪尘看着他们。
“跟我回山。”
火光里，三张脸三个样。
韩修盯着火。沈青竹看着他。宋辞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火苗矮下去半寸。三张脸，还是三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