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从里头闩上了。
乔柏是他从账房请来的。老人披着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进殿前只问了一句：“这么晚？”
“看一样东西。”
今夜殿里只两个人，一盏手灯。乔柏立在案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
“师弟要看什么？”
“看地。”
小金从门槛上下来，落在殿砖上，鼻尖贴着砖缝，往殿心走。走到案前那方青石跟前，停住，伏下了。
那方青石在案前正中，比四周的殿砖高出半指，磨得发乌。历代掌门跪拜行礼，跪的就是这一方。前年他入谱，也跪过。
乔柏把灯凑近了些。
“老夫替师父晒了三十年册子，”老人说，“在这块石头上，也跪了三十年。”
纪尘蹲下去，手搭在石面上。
石底下，空的。
他摸到石缘，指尖顺着缝走了一圈。缝里灰积得实，一圈一样厚。缝的一角，比别处宽一线——起过的。起过一回，又合上，再没人动。
“大师兄，灯举高些。”
阵墨蘸在指尖，沿着石缘那一线宽缝划过去。缝里的灰松了。他两手扣住石缘，往上一提。
青石离地半寸，他侧着挪开，搁在殿砖上。
石下，一面铜盘。
半尺大小，盘面平平地嵌在殿基里，灰压着，压了不知多少年。他伸手把灰拂开。
盘上刻着纹。一圈套一圈，从盘缘往盘心收，圈与圈之间挨得极密，密得同头发丝排在一处。圈数，一眼数不过来。纹收到盘心一点，止住。
纹里，几圈亮着。
小金从青石旁凑过来，鼻尖离盘缘半寸，停住，不敢再近。沉年灵铜，养在阵里的。他把它托起来，收回袖中。这面盘，不是给它的。
最外头那几圈，青白的光浮在纹上，亮得很淡。往里，黑着。
同那处壁上一样。壁纹亮到不足一成停住；这盘上亮着的圈，也是不足一成。
乔柏把灯放低，凑到盘边看，看了半晌，声音发飘：“这是……”
“同钥上的纹，一个手路。”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钥，就着灯光并在盘边。钥上的封纹，盘上的圈纹，收得一样紧，尾上一样一个小勾。谱册头页那一圈印纹，也是它。殿基的阵纹，也是它。那处壁上的纹，也是它。
识海里，小锋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慢。
“化神的手。收得比祖师阵图还紧。”
阵图上满山的纹，他读过两回。这一面盘，比阵图收得紧。
他睁开了眼。
一档。
盘上的纹在他眼里连成一整面。纹里走着气，从最外一圈起，一圈一圈往里走，走得慢，一呼一吸。
这个节拍，他认得。
殿基的谱脉往灯里递气，是这个节拍。那处壁上的纹，一呼一吸，也是这个节拍。三处，一个节拍。
他顺着盘上的气往外看。气从殿基的纹里来，从山脉深处来，走到盘上，走到最外那几圈，亮着；再往里，气到那儿，稀了，走不动，黑着。
山气到几分，盘上亮几圈。
钥搁到盘心。
盘上的光，从最外那几圈起，往里多走了一圈。
殿顶正中，那一星青白，亮了一线。
钥拿开。
多亮的那一圈，缩回去。殿顶那一星，缩回发丝。
再搁。再亮一圈。再拿开。再缩。
同去年冬里在灯座底下试的一样，只是那回钥搁的是殿基的纹，亮的是殿顶一星；今夜搁的是盘心，亮的是盘上一整圈。
他收了眼。眼底清清亮亮。
乔柏站在旁边。老人的手灯举得很稳，稳得过了头。
“大师兄。”纪尘说，“谱册头页，祖师手书底下那圈纹，边上有没有字？”
乔柏把手灯交给他，从怀里取出谱册。老人的手指在头页上摸了一遍，摸到那圈纹的边上，停住。
“有。”他说，“小字，磨浅了。老夫年轻时替师父晒册子，见过。当年只当是押记。”
册子凑到灯下，老人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
“以灯量气。盘满，门开。”
老人念完，自己愣了愣。
“以灯量气……”
纪尘接过册子，看那半行小字。字极小，磨得只剩浅痕，笔画收尾处，一样一个小勾。
三样东西，并在一处想。
殿基底下这面盘，量的是山气。山气到几分，盘上亮几圈。
殿里的灯，一盏喂一丝山气。山气足一分，灯稳一分；灯多一盏，山气就多喂出去一丝。灯，就是盘上的圈。灯几盏，圈亮几道。
三千。
祖师鼎盛的年头，殿里亮着三千多盏灯。那时候，这面盘该是满的——盘上三千圈，圈圈都亮，正对着殿里三千盏灯。
祖师把山气，记成了灯数。
“灯谱不满三千，不开那扇门。”他把这句话慢慢说出来，“封的是山气不到那一刻。”
不是人头不到三千。
“那三千盏灯……”乔柏的声音低下去。
“人多了，山才旺。山旺了，灯才亮得起来。”纪尘说，“祖师要的是山旺。人，是山旺出来的。”
乔柏站着。半晌，老人把手灯搁在殿砖上，就地坐下了。坐在那方青石旁边，同这面铜盘隔着一步。
殿里静了很久。
“三十年。”老人开口，“老夫记了三十年册。往谱上添名字，往下划名字，一盏一盏数。老夫当自己守的是一本册子。”
他望着盘上那几圈亮着的纹。
“守的是一把尺。”
纪尘蹲在盘边。
盘上亮着的不足一成，是眼下这座山的气。山气涨一分，盘上亮一圈，门开一分。这一冬山气缓过来，盘上亮了这几圈；三十四盏灯，喂出去的气也就这几圈。
可这不对。
去年三月老阵全开那一口，咬去了山里几十年的气。缓了大半年，冬里西龛的灯苗立回去了，渠水涨回来了，阵心那一线华都吐出来了。山气是回来了的。
回来了的气，走到盘上，只亮不足一成。
气到哪儿去了。
他想起去年读阵。三处死结，他排开了；渠起了两条，接口接通了。可后山隘口那半幅锁径，塌方压着，他扒开碎石摸到走线，摸完，碎石又落回去了。圃后那一段坡底下的纹，压在渠底死砂里，渠通了，纹还压着。
那时他只顾三处死结。纹上这些细处的断口，他数过，只当是小处。
气顺着纹走，走到断口，漏出去。漏一处，盘上就少亮一圈。
“大师兄。”
乔柏抬起头。
“山气没少。”纪尘说，“是漏的。”
钥收回内袋。他站起身。
“漏在哪儿，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