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燈譜殿的正門就開到了底。
岑鶴開的門。門軸上的灰去年撢過一回，今年開門，門扇一推就到底，不響。
殿里，喬螢已經把三盞空燈從架上請下來，擦淨了，並排擱在案角。坳里那個孩子捧著油壺站在她身後，壺嘴朝里，一滴也沒灑。
三個人立在案前。
歲末留下的三個，會開田的。一個是四十來歲的漢子，手背上全是裂口；一個是三十上下的婦人，袖口挽到肘彎；一個後生，站在最末，兩只腳不停地換。三個人的靈力都淺，築基不到，練氣拖到了頂。上山那日岑鶴問會什麼，三個人答的都是一樣︰會看地。
喬柏立在案側，冊子攤在手里。
“照舊。”老人說。
三揖。後壁龕里的牌位一揖，殿頂那盞暗燈一揖，案前一揖。漢子揖得最深，婦人揖得最穩，後生揖到第二揖時抬頭往殿頂望了一眼，脖子仰得發酸。
漢子頭一個捧起燈。
靈力度進去，慢。燈芯上那一點火苗起了兩回，第三回才立住，青白，轉暖黃。漢子捧著燈往架前走，腳步比進殿時輕。最下層那一角，三十一盞挨著，空著的燈位就在邊上。
燈落了位。
婦人的燈點得快些，火苗一立住，人已經到了架前。
輪到後生。他捧著燈，靈力遞進去，火苗起來，又矮下去，又起來。他的手在抖。喬螢走過去，把油壺里的油往燈盞里添了一線。火苗立住了。
後生捧著燈走到架前。
燈落位那一息——
殿頂正中，祖師那盞暗燈，芯里那一星青白，亮了一下。
不是火。是那一星自己脹開一線，隨即縮回去，細回發絲。
袖里，鑰溫了一分。
紀塵的手在袖中按住鑰。溫的，比昨夜從那處退回來時又深了一分。
喬螢站在架前，仰著頭。她壓低了聲音︰“杜師叔。同昨夜一樣。”
“不一樣。”
他望著殿頂那一星。
“昨夜，是門在應燈。”
昨夜他在那處，鑰往前遞了一寸，殿里這一星就亮了一息。今日他在殿里，燈往架上添了一盞，袖里的鑰就溫了一分。
燈多一盞，鑰溫一分。
“今日，”他說，“是燈在應門。”
喬螢看了他一眼，把這句話記在腕上那本小冊里。記完了，她把三盞新燈的火色一盞一盞看過，又添了三筆。
喬柏在冊子上落了三筆。落完，他把冊子合上，指頭在封皮上按了按。
“三十四盞。”
殿門外，宋辭等著。三個人出殿，他領著往後山去。走到長階半截，漢子回頭望了一眼殿門縫里那一線暖黃，腳下照舊跟著。
晌午，賬房。
沈青竹的簿子攤在膝上。
“分號又添了一家回頭客。”她說，“隔著兩個集來的。上回買了一面，這回要三面，說是他家壟上那面盤，冬里沒啞。”
“料鋪呢？”
“年下松了半磚陣墨，臘月里給的。銅，還壓著。”她翻了一頁，“掌櫃的說，銅再壓兩個月，就要發綠了。壓著的人比咱們急。”
紀塵點了點頭。
韓杞是最後進來的。老人把藥材冊擱在案角，沒坐，站在案邊，半截半截地說︰
“東片新壟。北邊那包，出芽了。”
“幾日？”
“前日下的種。今日一早，芽頂出土了。”老人頓了頓，“……早了四五日。舊種那包，還沒動。”
沈青竹抬起頭。
“種早，是好事？”
“是好事。”韓杞說，“也不該這麼早。土還涼。”
紀塵想起殿里那股氣。喬螢說過，添了三盞燈以後，滿殿的氣沉了，壓手。山氣足了，殿里的燈就足；燈底下的殿基，殿基底下的紋，紋連著的渠，渠邊的壟——一根線。
這一根線，他先按下。
“舊種那包，”他問，“埋盤了？”
“埋了。同一樣的盤。”
“看它。”
灶伯從門外探進頭來︰“新來三個，碗添了三只。晌午的飯，多做一鍋。”
“做。”喬柏說。
宋辭是傍晚回來的，褲腳全是泥。
“東邊那片，今日動了頭一鍬。”他說，“土底下有老田埂，石頭砌的，比現在的田界還寬。”
三個新來的，他一個一個說了︰漢子鍬使得好，婦人認得土，後生年輕，力氣足，就是話多。
“留在東片。”紀塵說，“田，交給你。”
夜里，靜室。
閂門。案四角壓遮氣的小陣。燈捻小。
鑰從貼身內袋里取出來，擱在案心。鑰齒上那道紋，亮著，同昨夜從那處退回來時一樣。
譜冊正本翻到頭一頁，擱在鑰的左邊。祖師手書那一行字底下，押著那一圈紋。
右邊，一片破陶。昨夜從那處退回來，他就著燈光，憑記性把壁上那一圈套一圈的紋畫在了陶片背面。畫得粗，只畫到亮起來的那幾圈。
三樣東西並在案上。
鑰上的封紋，譜冊上的印紋，陶片上的壁紋。
一圈收一圈，尾上一樣帶一個小勾。
他看了很久。
三副紋是一只手刻的，這他早看出來了。今夜要看的是另一樣︰昨夜壁上的紋亮到不足一成停住；殿里三十一盞燈。今日三十四盞，壁上會亮到幾圈，得上山才知道。可鑰溫了一分。
一分，是多少圈？
他把鑰拿起來，又擱下。鑰齒上那道紋亮著，不多，不少。
袖口動了動。
小金從袖里溜出來，落在案上。它繞著三樣東西走了一圈，走得慢。走到鑰跟前，鼻尖點了一下。走到譜冊跟前，點了一下。走到陶片跟前，停住，嗅了嗅，抬頭看他。
隨即，它跳下了案。
落地，往門跑。到了門邊，它回頭看他，尾巴在門檻上拍了一下。
他起了閂。
門一開，小金躥了出去，順著長階往上跑。夜里的長階一級一級往上，它跑得不快，每隔幾級停一停，等他。
半山。燈譜殿的窗紙透著暖黃。三十四盞。
殿門閂著，它進不去。到了殿門檻，它伏下了。鼻尖貼著門檻底下的石縫，尾巴慢慢繞了一圈，繞得極慢，一圈一圈收緊。
去年老松坡那方青石底下，它就是這麼伏的。石頭底下埋著銅，養在陣里的那一路。
紀塵站在殿門外。
門里，三十四盞燈。燈底下，殿基。
小金的尾巴收緊了，指著門里。
指的不是燈。
是殿基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