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他又到了那處。
隔了幾日。這幾日殿基那面盤，喬柏夜夜起石看一回，亮著的圈一夜往里走一線，走到三成，停住了。山氣到了這一分，盤就亮到這一圈。
壁上的紋，亮著的也到了三成。
鑰從內袋里取出來，舉到壁前。鑰齒貼上壁紋。
這一回，鑰往前遞到了底。
石壁裂開的那一線，慢慢寬開。寬到能側進一個人，停住。
縫里的風往外吹，帶著藥香。他站在縫外。
先從袖里摸出一枚引火符。山下集上買的粗符，一枚兩粒靈砂，燒一枚不心疼。他捻著符角，塞進縫口。符紙一燃，火苗往外倒——風是往外的，一直往外，火苗一直倒著，不搖，不滅。燒盡了，灰往外飄。
不是死氣。
再取一片破陶。崖根那一線細泉，泉眼上白氣濃。破陶片伸到縫口底下，縫里往外滲的水汽沾在陶片上，聚成一滴。他等了一息。
一滴水，不結霜，不發黑。涼的。同崖根的泉水一個涼法。
陶片收進儲物袋。他側過身，進了縫。
縫深得很。石壁兩面貼著他前胸後背，涼的，石面上的紋在貼著的地方一圈一圈亮著，亮光順著他的衣裳走。走了七八步，縫口寬了，腳下一空——落在一級石階上。
身後，石壁合攏。合到只剩一線，停住。那一線亮著。鑰在他身上。
他站住了，先抬頭。
頭頂沒有山。是一片灰白的天光，不亮，不暗，照不出影子。日頭在哪兒，看不見。一座山的肚子里，開著這麼一片天。
再看腳下。
腳下是石階。一階一階，順著山勢往上排，排到望不清的高處。每一階上，一壟藥。
壟邊的土里，埋著盤。
他蹲下去，扒開一處壟邊的土。盤緣露出來，沉年靈銅，紋路一圈收一圈，尾上一個小勾。手按上去，盤是溫的，溫得極淺，一呼一吸——同殿里遞氣一個節拍。
北山那些藥壟，壟頭埋盤，他去年秋天修了二十來面。這里的壟，一樣的埋法，一樣的盤。他修盤時一點一點摸出來的門道，這谷里，幾百年前就這麼做了。北山那套章程，祖師是從這兒帶出去的。
土撥回去，按平。
他站起身，往上看。
階圃一層一層，草木伏在壟上，半睡著。葉色沉，葉面不亮。靠著谷里那一口氣養著，不長，也不死。
谷心，一口氣池。
石砌的池，水面平得同鏡子一樣，一絲風也吹不皺。他走到池邊，往下看。池壁上一圈一圈的紋，從池口往池底收，收得極密，水下的紋一圈一圈，看得清。
同殿基那面盤一個刻法。
水面停在哪一圈，他對著數了一息。三成。殿里盤上亮到幾圈，這池里的水就到幾圈。
他往池邊一塊石上坐了坐，又站起來。池邊的石頭，磨得發烏，磨光的那一塊，正好坐一個人。有人在這兒坐過許多年。
谷底，一間丹房。
門開著，門扇早沒了。老爐蹲在屋心，爐口冷，爐膛里的灰結成了殼。爐邊一只藥杵，杵頭磨圓了。案上一冊手記，攤著，壓著一塊石頭，紙色發黃。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腳步停在門檻外頭。門檻外頭的石階，磨出一道淺窩。
這屋里的東西，一樣一樣，都在它幾百年前擱下的地方。
谷側，幾株樹。
樹皮上的紋，一圈一圈，摞得同盤上的紋一樣密。樹干粗得三人合抱，枝上葉子不多，葉色青得發黑。樹根邊落著一層葉子，厚得沒過腳面，踩上去不響。他走過去，手貼上樹皮。
千年往上。
藥木後頭，谷壁上鑿著一排龕。
龕一人高，一龕挨一龕，順著谷壁排過去，十來座。
頭一龕里，坐著一個人。
坐姿。面朝谷心，兩手搭在膝上，頭微微低著。衣裳早朽成了灰的顏色，貼在身上，一踫就要散。
他站住了。
冷殿里，師父也是這麼坐著的。
第二龕，第三龕，一龕一個，坐得一樣端正。往後數，坐著人的龕到第七座止住。余下幾龕空著，龕底積著灰。
龕額上刻著字。他挨個看過去，看到第三龕，停住。
那兩個字，他在燈譜殿後壁的龕里見過。最靠里那一塊牌位上，刻的就是它。
歷代的掌門，元嬰往上的長老，坐化以後，都送到了這兒。殿里供的是牌位。人，在這兒。
一排龕盡頭，靠著谷壁最高處，另有一座龕，比旁的大一倍。龕里空的，龕底的灰比別處薄。
他在那座大龕前立了一息，轉開了。
階圃盡頭，一道石門。
石門嵌在谷壁里，門面上刻著紋，也是一圈收一圈。門縫嚴得插不進一片陶。他把鑰舉過去。
鑰齒上那道紋，亮著的，到了門前，不動。
鑰不溫，紋不應。同壁上那扇不一樣，同殿基的盤也不一樣。鑰認前頭那扇，不認這一扇。
鑰收回內袋。他退了兩步，又看了一眼那道門縫，轉身。
回到階圃當中，他站定，睜開了眼。
一檔。
滿谷的氣，在他眼里浮起來。氣從壟邊埋著的盤里出來，一壟一壟往上遞，遞到草根底下。一呼一吸，同殿里一個節拍。氣到上頭幾層階，稀了；上頭的草，睡得比下頭沉。
谷壁那一排龕里，坐著的七個人身上，各有一線氣，極慢地往下沉。沉進龕底的土，土連著壟。幾百年，一線一線，喂的是這圃。
山養了他們一輩子。末了，他們把自己還給了山。
那座大龕里，坐著一道影。
灰白的，同頭頂的天光一個顏色。看不出臉，只看得出坐著的樣子。它的頭，朝著他這邊。
他的目光在那道影上停了一息，挪開了。
滿谷的草，在他眼里分出了年頭。
每一株草底下托著一層沉光。光薄的，年頭淺；光厚的，年頭深。滿谷的老藥，論片長著，是真的。可光厚得能入藥的，一眼掃過去，不到一成。
祖師封門那日，這谷里的草是什麼年頭，如今還是什麼年頭。谷里的氣只養得住，養不大。
他順著階圃往上看。
第三層階，靠著氣池那一邊，一小片草。
葉子三片一簇，葉背泛著一層灰白的絨。根頸上一圈一圈的老皮，摞得同盤上的紋一樣密。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枚玉簡，在他貼身的匣里貼了這些年。山下問遍了，有屜，沒貨。上這座山那日，他在師父案前說過一句實話︰三分是為山，七分，是循著這味草來的。
玉簡上刻的，就是這一種。
他站著沒動，看了一息，又一息。
這一片，十幾株。光厚的，三四株。百年往上。
再往上一層階，單獨一株。
葉子發黑，根頸上的老皮摞得看不出圈數。底下托著的那層光，厚得同氣池底下的水一樣。
祖師手植的。
那一株，他多看了一眼。看完，目光挪開。
識海里，小鋒開了口，聲音又輕又慢。
“這谷里的氣，是拿一座山養的。”
袖口里，小金忽然急了。
它抓著他的袖口，爪子一下一下地扒。鼻尖從袖口探出來，朝谷側那面石壁點。
石壁上，一方空龕。龕里空的，什麼也沒有。
龕底，一線極淡的華，浮著。
他按住袖口。
“不是現在。”
小金在袖里伏下了，鼻尖還朝著那方龕。
他收了眼。眼底清清亮亮。
順著石階，他走到第三層階。
那一小片草在壟上伏著，葉背的絨在谷里的光底下泛著灰白。他在最近的那一株跟前蹲下來。
百年往上的。
手伸過去。
指尖離草葉一寸——
滿谷的草葉，齊齊往回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