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停在半空。
滿谷的草葉縮著，葉背的絨根根立起來，灰白一片。他的指尖離最近那一株一寸，停在那兒。
指尖上，帶著一絲靈力。
驗物的老習慣。摸一件舊器，先探一縷；按一面盤，先探一縷。方才伸手，指尖上那一縷跟著出去了。
他收回手，把靈力收淨，退開一步。
草葉還縮著。退到第二步，第三步，退到下一層石階上，滿谷的葉子才慢慢松開，一片一片，伏回壟上。葉背的絨也伏下去了。
他站在石階上，望著那一小片草。
轉身，順著石階下去，到了谷底那間丹房門口。
門檻外那道淺窩，他上回停在窩外頭。寫手記的人，每日從這道門檻進出，一進一出，幾百年，磨出這個窩來。
他跨了過去。
案上那冊手記攤著，壓著一塊石頭。他挪開石頭。攤開的那一頁紙色發黃，墨色沉進紙里，字不多。
四行。
藥認脈，不認人。
一片取一，留三。
年頭不到的，別踫。
拿多少，還多少工。
底下另起一行，字小了一號︰後來的，照此。
他看了兩遍。
末一行那七個字，他在天窖那本守脈人手記里讀過一句一樣的。寫這一頁的人，同寫那一頁的人，隔了不知多少年，立的是一個規矩。
手記往前，還有厚厚一疊。他捻起一頁的邊角翻過去，掃了一眼︰哪一壟起了一株，哪一壟補了一株，水面到了幾圈。藥事流水。再往前翻一頁，頭一行是丹方的字樣。
他把那一頁放回去，石頭壓回原處，跨出門檻。
回到第三層階。
他在那一小片草前蹲下來，先數。
十四株。
一片取一，留三。十四株，取三株，留十一。年頭到了的，四株。他取兩株。
手伸過去。空著的手，指尖上一絲靈力也沒帶。離葉一寸，停住。
草葉動了一下。
沒縮。葉背的絨慢慢伏下去，伏平了。
他等了一息，指尖落到根頸上。老皮一圈一圈，干的，涼的。兩手從壟邊插進土里，插到根底下，把那一株連著一捧土托起來。根須盤在土里，一根沒斷。
土離了壟的那一息，谷心那口氣池，水面往下落了一線。
他看見了。池壁上那一圈圈紋，水面從一圈的上沿，落到了下沿。谷里的氣跟著沉了一分，一呼一吸，節拍照舊，只是低了一分。
破陶片托住底土。他背過身，取出葫蘆，那一株連土送進二層，貼著那三株老藥的土。
第二株，一樣的法子。氣池又落一線。
葫蘆收回內袋的時候，他的手在葫蘆上按了一按。
這幾年，凡是有藥屜的鋪子，他沒有一家不問。問了多少回，他沒數過。如今兩株在葫蘆里，連著土，根須一根沒斷。
嬰靈草，兩株。
余下的，是給山上那幾個人的。
他順著石階一層一層往上看。滿谷的老藥論片長著，年頭到了的，一片里頭挑得出一兩株。他挑得慢。補氣血的一味，養經脈的一味，洗丹底的一味，托年頭的一味。
年頭，看根頸。老皮一圈一圈摞著，摞得密的，年頭深。第五層階上有一味托年頭的，兩株並排，一株老皮摞了半指厚，一株差著一線。他起了厚的那株，差一線的，留在壟上。
再往上一層，有一味他想要的，那一片只剩三株。
一片取一，留三。三株，取不得。他在壟前站了一息，繞過去了。
八味。每一味，他心里都有一個人。
每起一株，氣池落一線。他數著。起到第八味，加上先頭兩株，水面落了十線，落到了三成往下。
第八味起出來，他直起身，往谷口那邊看。
進來時身後那道縫，合到一線，亮著。此刻那一線，暗了。
他把八味老藥各用破陶片隔了土，收進儲物袋，走到縫前。
鑰取出來，舉到壁紋前。鑰齒貼上紋，紋亮起來，石壁裂開。
裂到一指寬，停住了。
他站在縫前。一息，兩息。縫又窄了一線。
門跟著山氣。山氣到幾分，門開幾分。他取一株，谷里的氣就沉一分。十株，沉了十分。
取多了。
再等一息，縫又窄了一線。
他回頭，往谷里望。滿谷的草葉，縮著。同他頭一回伸手時一樣，葉背的絨立著，灰白一片。
他轉身，順著石階跑上去。儲物袋里，最後起的那一味，托年頭的，他給自己留的。他自己丹上差的，也是年頭。
走到壟前，破陶片揭開，那一株連土按回原處，土撥攏，按平。
氣池的水面，往上漲了一線。
他直起身。壟上的草葉，一片一片，松開了。
回到縫前。縫寬了半指。寬到一指半，停住，再沒往窄里走。
一指半。擠不出一個人。
他望著縫里那一線亮，望了一息。
再栽回一株，寬半指。栽回三株，才夠一個人側身出去。三株，是山上三個人。
他攥了攥儲物袋，松開。
藥認脈，不認人。
門也一樣。
他在縫前盤膝坐下，兩指搭上壁紋亮著的那一圈。靈力順著指頭遞進去，遞得慢。殿里譜脈遞氣是什麼節拍，他就照什麼節拍，一呼，一吸。
紋里那一圈亮，往外走了一線。
他丹田里那口氣，下去了一半。
這紋吃靈力，同殿基那面盤一個吃法，沒底。他咬住牙，照著節拍遞。一呼，一吸。亮圈又往外走一線。
縫，寬了。
寬到能側進一個人的那一息，他站起來，側身，擠了進去。
石壁兩面貼著前胸後背，紋在貼著的地方亮著，隨他往外走。七八步。腳下踩到崖根的石頭，身後的石壁合攏，合到一線。
他坐倒在崖根的殘雪里。
丹田空著。抬手，抬到一半，手落回膝上。
袖口動了動。小金溜出來，爬到他膝上，伏下了。
崖根那一線細泉，白氣浮著，比進去前淡了些。內袋里，鑰還溫著。
他坐了半晌。
雪從袖口滲進去，涼。丹田里那口氣一絲一絲回來，回到能撐起膝蓋，他扶著石壁站起來，鑰收進內袋，往山下走。
半山，長階上有燈。
一盞提燈，順著長階往上跑。跑得急，燈影在石階上一跳一跳。
“杜師叔！”
喬螢跑到他跟前，燈舉著，喘。她往他臉上看了一眼，把聲音壓下去︰
“殿里的燈，方才暗了一半——”
她回頭，望了一眼半山那座殿的窗紙。
“又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