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墟第八日，天亮。
后生的热退了一层，养骨丹还照日吃着，能自己坐起来喝水了。石栓把他安置在离门几十丈的一块大石背后，同秦五一道守着。
纪尘带着沈坤和七郎，往门前走。
门前那座阵，走到跟前，比昨日远望的大出一倍。纹绕着门前那片平地铺了一整圈，圈心正对着门。东半圈的纹还在，黑着，伏着。西半圈，石头碎成一地乱碴，纹跟着断成一截一截，东一段西一段，接不上。
他在东半圈的纹边上蹲下。
纹起笔的地方，落下去就压着。收笔的地方，也压着。满谷的阵纹都带着走势，奔着一件差事去，这一圈不一样，一笔一笔，全是压着的劲。
同门上那道印，一个来路。
他抬眼，天眼睁了一线。
东半圈的纹底下，气在往下淌，淌得慢，淌得匀，同谷里那些伏着的阵一个样。西半圈的断处，气从碎碴里一丝一丝往外漏，漏了不知多少年，漏得只剩一点底。
圈心那块地方，气拧在一处，被一样东西压着。
他看过去。圈心的石缝里嵌着一块玉石，巴掌大，灰暗，只剩半边。断口朝上，磨圆了。东半圈所有的纹，都往它底下收。
西半圈的碎碴底下，星星点点透着光，一处挨着一处。圈心这半块灰暗的石头，透出的光不亮，沉沉的，古旧得压手。
再往上，是门。门上那道印在他眼里是黑的，一丝气都不走，同一块铁压在门板上。
他的眼落到门板上，就收了。
“先生。”沈坤在后头低声问，“这阵，也让路？”
“不让路。”纪尘说，“取东西。”
他要的是圈心那半块玉石。
这东西他认得。十二年前祖师洞府的器架上，齐齐摆着三枚，灰暗，掌心大小，面上细纹密布。这一脉的家什，家家案头一枚，同灶上一口锅一样寻常。
眼下这一枚断了半边，压在这座断阵的根上。东半圈的纹全靠它收着，硬抠出来，东半圈就得起。
他站在纹边上，手抬起来，一缕灵力自丹田引出，指尖离地一寸。
一线气下去，走的是纹底下那条淌气的沟。
东半圈的纹沉了一沉。黑往下沉了一寸。收在圈心的那股拧劲，松了。
圈心石缝里，那半块玉石轻轻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断口，一提。
它自己出来了。不重，带着石缝里的土，断口磨得滑手。
就在它离开石缝那一息，门那边动了。
不是响。是门那边的地，往下沉了一沉。隔着两扇门，隔着门上那道印，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同谷里那座阵翻身一个样。慢，沉，不急。
纪尘退了三步。
葫芦最深处，沉锋温了一线。比前两回都温。
他站定，握着那半块玉石，看着门。门没动。印没动。门那边的地，沉下去，又平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坤和七郎，袖口一遮，半块玉石进了葫芦。
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离那扇门，比方才远了三步。此后两日，他再没往前挪过。
“东边的纹，一根指头别碰。”他说，“门，别近。”
沈坤连连点头。七郎抱着包袱，眼睛在门上停了一停，又收回来。
——
货，在西边。
西半圈碎了，碎碴里埋着东西。铜钉，一枚一枚，绿锈裹着，钉头的纹磨得看不清了。旧旗骨，断的多，整的少。阵砂，黑的，攥一把在手里，沉。
沈坤蹲在碎石里，笑了。这回笑得不僵。
“族里那几张脸，”他说，“这回有交代了。”
“只捡西边碎的。”纪尘说，“东边一步不过。”
七郎用尺尖拨碎石，拨出一枚铜钉，捏起来看钉头，看了一阵，放进沈坤摊开的布上。又拨。
石栓过来搭手。秦五守着后生，不动。
两日。
沈坤的册子上添了三行。铜钉三十七枚。旧旗骨十一根，整的四根。阵砂两斗。
他往圈心那道空石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纪尘。
“先生。客卿的分例，族里的老规矩，先生自己挑一样。”
“挑过了。”纪尘说，“圈心那块石头，断了半边，旧的。我留下另有用处。”
沈坤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
纪尘另留了一撮砂，用破陶片包了，收进储物袋。
后生的热退了。他自己走到碎石边上，左手也捡了两枚钉。
——
第二夜，纪尘坐在大石上，看着那扇门。墟里神识十丈，够不到门，只能拿眼睛看。
夜里，门上那道印看不见了，只剩门的形。门那边一直静着。两日了，自那一沉之后，再没动过。
沈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半晌，压着嗓子。
“先生，那门……”
“不开。”
“族里要是问起……”
“族里要的是货。”纪尘说，“不是门。”
沈坤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碎石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脚步快了些。
——
入墟第十日，天机阁的人到了谷尽头。
五件白衣，一件吊着胳膊。裴衍走在头里，长尺横在手里。
他们在离门几十丈的地方停下。裴衍的目光先落在门上，落了一息，又落在门前那座阵上，落了很久。最后落在西半圈碎石里蹲着的沈坤身上。
沈坤手里正捏着一枚铜钉。
裴衍收回目光。身后有个弟子往碎石那边多看了一眼，他一句话没抬声。
“阁里不捡。”
弟子把眼收了回来。
一名弟子抱着铜盘上前，在东半圈的纹边上支盘。盘落地，盘光压下去。
东半圈的纹亮了一线。
不是让路的灰。是亮。纹底下往回淌的气，被盘光一压，倒卷上来了。地皮鼓了一鼓。
纪尘站在几十丈外的大石边上。他手抬起来，指尖往下一送。
一线气下去。东半圈的纹沉回去了，黑着，伏着。鼓起来的地皮平了。
他的手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往里一勾。
那名弟子抱着盘退了两步，脸白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只手。
裴衍走过来。一个人，弟子留在盘后。
他在离纪尘五步的地方站住，长尺竖在身侧。
“谱上，”他说，“断口之外是死地。”
“谱是人写的。”
裴衍点了点头。
“先生方才那一手，”他说，“收笔带一个勾。阁里的谱上没有。”
“散修杂学。”
裴衍笑了。那个笑很短，同十二年前回帖上那四个字一样短。他抬眼看了看那扇门。
“陈先生等的门，”他说，“也在这里？”
“我等的门，在别处。”
裴衍看了他一息。
他转过身，往门走。走到东半圈的纹边上，站住了。他站在那儿看那道印，看了很久。长尺在手里横着，尺尖离纹边一寸，一直没落下去。
弟子在后头问：“师叔，量不量？”
“不量。”
裴衍立在门前，没回头。
“这扇门，阁里记了三百年。”他说，“记的不是门——是看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