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墟第十一日，天亮，六个人离了门前那块大石。
裴衍还立在东半圈的纹边上，立了一夜。长尺横在手里，尺尖离纹一寸。
纪尘从他身后几十丈外走过，往谷里去。七郎走在最末，回头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门前那件青衣，把包袱带子紧了紧，跟上。
来路上的灰道还在。一座阵一道灰，从门前一直排到谷口。
沈坤走在灰道上，脚下比来时快。走过第三座，他小声说了一句。
“先生，这灰，走了还在。”
“它让过一回，就记得了。”
天机阁的弟子在谷里。三件白衣蹲在一座阵边上，一个执尺量灰道的宽窄，一个录玉简。看见沈家人过来，三个人起身让到阵边，等这六个人从灰道上过去了，又蹲回去。
——
出了断口，回到中环。
十几日。
中环坊街上走动的人比进来时多。各家都从深处退回来了，铺子里、架子上、案底下，能翻的地方都翻过第二遍。沈坤看着别人翻，脸上那点笑一日比一日薄。
纪尘带他们去的是断口两边那几条街。
离断口近，光断得早，街面上的檐灯十盏灭九盏，各家进墟头一日就绕着走。铺子塌得厉害，货压在塌下来的梁底下。沈坤起初不肯信这种地方有东西，石栓搬开一根梁，梁底下压着半架旗骨，锈成一团，骨心还是青的。
“别人不来的地方。”纪尘说。
沈坤翻开册子，添了一行。这一日往后，他的眼睛只盯着塌铺子的梁底下了。
后生的胳膊吊着，热退尽了，能自己走。左手搬不动梁，他就替沈坤把捡出来的东西按样分开。七郎拿尺尖拨碎石，拨到一枚整的旗骨，看一眼骨上的纹，才递过去。
沈坤的册子上，三行添成了七行。
入墟第二十六日，外环。
那面阵墙还在那儿淌光。几百丈的墙面，流光自上而下，千年没停过。墙根一排豁口，黑黢黢的，看着都一样。
进来的时候，他在这排豁口前挑过一个，没错口。十二年前，他也在这儿挑过。一个口一个口地看，光淌得急的别进，绕着走的才进得。挑定了，捡枚石子丢进去，等了半刻。
这一回，他沿着墙根走。
走过一个口，两个口，三个口。眼睛在墙上，看的不是口，是墙上那条淌下来的光。光淌到哪儿急，淌到哪儿缓，淌到哪儿绕开半尺，一整面墙在他眼里是一条水，往下走，哪儿有石头，水自己让。
走到第七个口，他抬手一指。
“这个。”
索缠好，他先走。半炷香，六个人过了墙。
沈坤最后一个跨出来，回头看那道口，又看纪尘。
“上回先生在这儿站了半日。”
“上回看的是口。”纪尘说，“这回看的是水。”
一句，说完就走。沈坤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把这句话在嘴里默了一遍。
墙这边，几家在豁口前站着的散修队看见了。有人往沈家过的那个口走，走到口前，站住，盯着里头的灯纹看了半晌，到底没迈腿。
口是死的，水是活的。十二年前如此，今日还是。
外环旧食铺。
灶膛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天黑透了。半面灶台还在，烟道通着。七郎拿阵砂试过地砖，才架起小锅，煮最后一把灵米。
六个人坐齐了。
十二年前，也是这间铺子，也是这张缺腿的方桌。那时坐在桌边摊册子的，是青禾。
如今摊册子的是沈坤。他把这二十几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铜钉，旗骨，阵砂，梁底下压出来的半架旗骨，另有后头几日从塌铺子里翻出来的两只缺口阵盘。册子上七行，他一行一行对着念，念一样，石栓点一样。
念完，他合上册子，看着纪尘。
“先生。族里的老例，沿途所得，沈家七，客卿三。回府估了价，先生的那三成——”
“折给他。”
纪尘往灶边一偏头。后生靠着灶台坐着，右臂吊在胸前，正就着火光喝粥。
后生手里的碗停住了。
“先生，我——”
“那条胳膊，是替我折的。”纪尘说，“索松了是你的，踩上去是我的。我的那一份，折在你胳膊上。”
后生张了张嘴。石栓的手按在他左肩上，按住了。
沈坤看了后生一眼，又看了纪尘一眼，翻开册子，提笔，在末页添了一行。
添完，他把册子揣回怀里，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一点。
夜里，纪尘坐在灶边守夜。
袖袋里那半面乌木对牌，他隔着袖子按了按。茬口硌手。十二年前收牌那夜，他就着灯把这道茬口一寸一寸摸熟过。
明日，墟门底下。
——
入墟第二十八日，天亮。
往墟门走的人不止沈家。前头一支散修队，进门时六个，出来五个，一个左腿拖着。再后头一家，六个人齐，储物袋瘪着。
墟门还是进来时的样子。门框上的青灯从下亮到顶，门外的日光照进来，白得刺眼。
天机阁的人已经候在门内。五件白衣，一件吊着胳膊。裴衍立在头里，长尺归在腰后。
他看见沈家过来，颔首。纪尘还了一礼。
天机阁先出门。五件白衣跨过青灯，叫门外的日光吞了进去。
轮到沈家。沈坤从怀里摸出腰牌，手上有一点抖，嵌进门侧的浅槽。旧牌一热，门框上六盏青灯依次亮起。
“走。”
六个人过门。
纪尘踏出最后一步，压了二十八日的墟气一松。神识一下舒到几里外，身法轻回来了。丹田里那颗圆到大圆满的丹照常转，转出来的力，十分是十分。山风迎面，热汤的气味先到。
门外大营比进墟时更挤。约馆在门前摆了三张长案，只点人、验牌、录伤亡。木栏外几十双眼睛，先数活人，再看伤，最后落到储物袋上。
“天机阁，六进六出。伤一。”
“岚川沈氏，一约六人。”执事抬头数了一遍，“六进，六出。伤一。”
木栏外，人声低了半拍。
青禾立在栏外。出门见人的衣裳，腰牌挂在腰间。她的目光先在六个人身上过了一遍，落在后生吊着的那条胳膊上，停了一息，又落回纪尘身上。
纪尘走到栏边。
青禾从袖袋里取出那半面乌木对牌，托在掌心，双手递过来。
他从袖袋里取出自己那半面。
两半牌在木栏上一合。茬口一搭，咬住了。缝对缝，纹对纹。
“开墟那年，墟门底下。”青禾说。
“到了。”
两半牌分开，各归各的。
青禾收她那半面。腰间挂着装牌的那只小匣，她的手从匣边过去，牌进了袖。
她抬起头。
“下回开墟，先生还来？”
“不来了。”
青禾点了点头。一下。
“后生的胳膊，”她说，“药行的老药师在车上等着，续骨丹备下了。”
“劳烦当家人。”
“先生。”
“当家人。”
她转身，往车那边去了。脚步照旧。
石栓背着后生往车上走。走了几步，木栏外挤过来一个老者，拄着杖，往后生那条胳膊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里嘟哝了一句。
“幸亏没去。”
石栓背着人，照旧往车上走。后生趴在他背上，把头别开了。
沈家的车在收帐。隔着半个大营，天机阁那片银线帐幕也在往下落。
裴衍从帐幕那头走过来。一个人。走到离纪尘几步的地方站住。
“陈先生。”
“裴道友。”
裴衍看了他一息。
“方才在栏边，先生说的那句，裴某听见了。”他说，“陈先生下回不来，裴某也不来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回帐幕那头去了。长尺在腰后，一步一晃。
纪尘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沈坤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压着嗓子：“先生，他这话——”
“上车。”
——
岚川，数日后。
后生那条胳膊，续骨丹吃了三日，老药师每日拿灵力顺臂脉通一遍。骨头长得正，养上一冬能拿刀。三叔公那房送了一坛酒到西跨院门口，福伯搬进来的。
西跨院里，他没什么好收拾。案上的灯，墙根那圈纹，井台。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西墙根，在七郎去年画炭线的那一处蹲了蹲，看了一眼。纹齐着。
动身那日，天刚亮。
福伯立在院门口，手里一个布包。
老人把布包塞过来，塞到他手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先生，下回……”
话到这儿，老人自己停住了，脸上只剩一个笑。
纪尘把布包收进储物袋。
七郎送出巷口。腰上那杆乌木旧尺，走一步，晃一下。
巷口，七郎站住了。
“师父。”他说，“下回考什么？”
“考你不用尺。”
七郎低头看了看腰上的尺，手按上去，按了一息，抬起头。
纪尘已经走出了巷子。
出了岚川东门，官道往北。
走出十来里，官道拐上一道高坡。十二年前，他在这坡顶上回头望过一眼。今日他从坡顶上走过去，坡那边走下来。
手伸进袖袋，指腹搭上那半面乌木对牌的茬口。
牌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