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那一息起，关里没有日子。
石缝里那线天光，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他不数。
案角搁着灶伯那包豆。头几日他解开过一回，嚼了几粒，又扎上。往后它就搁在那儿。
蒲团底下，那半块石头贴着屋基的纹，凉着。山在屋子外头，伏着。
丹田里那颗丹，他由着它化。归元诀第二段，口诀头一句，灵不积，各还其处。他坐着，把灵力放出去，让它还到该去的地方。经脉，血肉，骨。丹在当中，一日一日往外化。化出来的气，他一丝不留。
头一年过半，丹的边上化开了一线。同那一夜在谷里看见的那道灰一个样，一线，直的。
他看着它。
——
正月末。
往年正月末，是杜衡从北边回山的日子。今年半山那间关房的门合着，乔柏把年册翻到新的一页，等乔萤上账房。
乔萤把腕上那本小册翻开，念一行。
“杜师叔那盏。火苗，豆大。火色，黄。”
“黄。”乔柏提笔，写下去。
“旁的灯，三十六盏，一盏没暗。”
老人写完，合上册子，抬头看她。
“往后每年这一日，你上来念。”
“是。”
每日辰时，乔柏上半山，在关房檐下站一站。站一炷香，下山。落霜的早晨在，雨夹雪的早晨也在。他站的那一处，五年前是师父坐的地方。檐下的炭，一冬一冬，石安照旧码着，一块也用不上。
开春，韩杞那一线到了。
在炉边。夜里守炉，炉火跳了一下，老人伸手去按炉壁，按到一半，手停在那儿。
次日乔萤请灯。韩杞那盏，火苗外那圈光大了一圈。她双手请下来，请到上一层，同岑鹤、乔柏那两盏并排落了位。
上一层，三盏。
韩杞立在架下看了一眼，转身回丹房去了。
夏里，集口正午试盘。石安往盘上渡灵力，一缕一缕，渡到三十回，才见底。从前是十几回。岑鹤在摊后看着，报了一句。
“练气四层了。”
石安的手停了一停，接着渡。
入冬，一枚信符从山下集走了出去。头一句写灯：姓杜的那盏，豆大，黄的。
北衡宗议事殿上，上首那位听完，玉简在指间转了两转。
“黄的。”他说，“等。”
——
第二年，丹化去了小半。
化出来的气还进骨里，骨头沉了。他坐在蒲团上，觉出自己比入关时重。
石缝里的天光转白的时候，比头一年慢。
——
正月末。雪没停。
乔萤上账房，念一行。
“杜师叔那盏。豆大。火色，青。”
乔柏提着笔，笔尖悬了一息。
“青。”
老人添了几十年的油，青的火色，头一回落在他的册子上。
韩修那颗丹，是在坊里动的。
刻一面应盘，刻到收笔那一勾。刀落到勾上，停了。中案那人抬起眼皮，石安也抬头。韩修坐着，刀搁在盘上，坐了半晌。再提刀，那一勾收完，刀口比先前深了一线。
“刻你的。”他说。
那盏灯，乔萤也请上了一层。
秋里，宋辞报灵米四收。灶伯的斗又换大了一号。宋辞从后山下来那日，脸黑得发亮，气息沉在丹田里，筑基这一层，压到了顶。
冬前，沈记号的伙计上山，捎回一句话。北山垄上那位老人手里那半对，同更北那座山上旧户手里那半对，隔着一百多里，一入冬就应起来了。一夜三回，应了一冬。
“两座山，”伙计说，“隔着一百多里，自己应上了。”
伙计下山那日，灶伯照旧塞给他一包炒豆。伙计接了，往半山望了一眼。
“杜供奉，还关着？”
“关着呢。”灶伯说，“豆，你的。他那份，等他出来再炒。”
那夜乔柏起了案前那块青石。半尺的铜盘，亮着的圈，三成往上一线半。最外头那一圈，亮了一下。隔了一息，又亮了一下。
老人看着，把青石合回去。
沈青竹的簿子，破了九千。
入冬，信符又走了一枚。头一句写灯：姓杜的那盏，青的。
上首那位这回把玉简搁下了。
“青了。”他说，“快了。”
——
第三年，丹只剩当中一点。
那一点，化不动。
他试过一回，把灵力往那一点上推。推到跟前，那一点动了一下，同那座睡着的阵叫人踩上去时一个样。他收了手。
往后，他只坐着。灵力还出去，还到各处，各处都满了。满了，就等。石缝里的天光转过来，转过去。
案角那包豆，扎着。
——
正月末。
乔萤上账房。小册翻开，她念得比往年慢。
“杜师叔那盏。豆大。青，发白。”
乔柏的笔停在纸上。
“白了？”
“还没白。”乔萤说，“青里头，透白。”
“那就记青。”老人写下去，“白就是白，透白不算。”
这一年秋，沈青竹的簿子写到一万那一笔。
她记下那个数，笔停了。人坐在账房里，气息往下一沉，沉得比往日实。筑基这一层，她也到顶了。她合上簿子，坐了一息，又翻开，把那一笔看了一遍。
集口，岑鹤坐摊，报数报得同往年一样快。集上有人问起山上那位杜供奉，两年多没露面了。老人报完手里那个数，抬起头。
“闭关。”
两个字。问的人点点头，走了。
也是秋里，乔萤自己那盏灯，火苗外那圈光大了一圈。
殿上，她立在架前，看着自己那盏，看了半晌。乔柏从架下走过来。
“自己的灯，”老人说，“自己请。”
她双手把那盏灯请下来，请到上一层，落了位。老人在架下看着，手扶着架子，扶了一息，才松开。
殿基那面盘，乔柏夜夜看。三年，亮着的圈，一道没动。
——
第三年冬，三更。
乔萤提着油壶，匀到最下层那一角。
杜衡那盏灯，火苗还是豆大。火色，白了。
白得同殿外的雪一个色。
她站住。银签在腕上，她伸手去取，取到一半，手停了。
油壶搁在殿砖上。她转身，出殿门，下长阶，往账房跑。
账房里，乔柏正就着灯翻年册。听见脚步，老人抬起头。
乔萤立在门口，喘着。
“白了。”
老人提起手灯，上殿去了。
匠坊门口，三更以后，那个人影站在雪里，望着半山。灯谱殿的窗纸，那一小片暖黄里，透出一点白。
——
那枚信符走了两个月。头一句写灯：姓杜的那盏，白了。第二句：山上的人，夜里都往殿上跑。
北衡宗议事殿。长老念完，殿上静着。
上首那位坐在暗处。玉简在指间停着。停了一息，他站起来，走到案前。
“备车。”他说，“趁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