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料铺的门板刚卸完，纪尘到了柜前。三面修好的盘，搁在柜上。
铺主先从柜下摸出十二枚灵石，推过来。
“昨日那面，走了。一个白衣的，一枚不少，拿了就走。”铺主敲了敲柜面，“铺子开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不还价的。”
十五枚，铺里抽两成，十二枚到手。街尾论堆二十灵砂一面的盘，修过一夜，十五枚灵石。他收进储物袋。
“又三面。照旧。”
“照旧。”铺主把三面盘立到柜后的架上，立到当中，想了想，又拿下来，摆到柜面最亮的那一头。摆完，手在柜上按着，看了他一息。
“前辈一夜修了几面？”
“九面。”
铺主的手在柜上敲了两下，压着嗓子。
“铺里有口旧炉，火路走不匀，半年了。前辈若得空，往后铺里旧件，有的是活。”
这句话，二十年前他在这道柜前听过一回。那时说话的人筑基初期，柜上那口炉裂到口子上，说的是这一句。
“回头看看。”他说，“铺里有老灵铜么？西边出的，年头老的。”
铺主摇了头。
“老灵铜，集上如今就一家有。东头，熔顶别院。他们收西边的老料，也往外卖，价不便宜。”铺主往东头那边偏了偏下巴，“熔顶的人在集上住了半年了。收土，也雇人。认得西林路的散修，一月十枚灵石，雇去带路。”
他应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铺子里有活，他看一会儿。
晌午前，进来一个背药篓的散修，筑基初期，药篓上沾着泥。一进门，眼睛就落在柜面最亮那一头。
“掌柜的，这面，多少？”
“十五。”
“十五？”散修把药篓卸下来，“街尾的盘，论堆二十灵砂一面。”
“街尾那是死的。”铺主把盘往前推了推，“这面活的。道友渡一缕灵力试试。”
散修渡了一缕灵力进去。灵力顺着纹走到尾巴，在勾上一折，原路回来了。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又压回去。
“炉底垫的匀火盘裂了，炼三炉丹糊两炉。”他嘟囔一句，“十二。”
“十四。”
“十三。”
“十三，拿走。”
十三枚灵石一枚一枚数在柜上。散修把盘塞进储物袋，背起药篓，出门。从进门到出门，他的眼睛在门槛上那个人身上过了一回，没停。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生客，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两日里，三面都走了。两成抽过，三十二枚到手。
——
第三日晌午，脚店门口有人喊。
铺里的小伙计跑得喘，练气三层的气，跑一条街就散了。
“掌柜的说，有位客人，要见修盘的人。”
他跟着小伙计去了，步子照旧不快。
铺里，柜前立着一个白衣人。三十上下，白衣上一道纹也没有，袖口收得紧。柜上并排摆着四面盘，最后寄的那四面。
白衣人转过身，先看的是他的手。
“盘，是道友修的？”
“是。”
灵力送进双目。白衣人身上的灵光沉在丹田，匀，收得干净，金丹初期。储物袋在他眼里是一团光，光里一摞一摞，摞的全是盘。每面盘上贴着一张签，签比盘的光淡一层。签角压着一方小印，指甲盖大小。
碑外那封帖子，帖角压的，也是这一方。
灵力从双目退出来。
白衣人回过身，去摸柜上的盘。拇指按在收笔上，按一面，搁一面。四面按过，他拿起最后一面，拇指压在那一勾上，压住了。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半分。
“……长青，杜掌门？”
柜后头，铺主手里的秤停了。
“盘，是我修的。”
白衣人退了半步，两手拢在袖前，一揖。
“晚辈失礼。阁里簿上记着：这一勾，是长青的手；长青看门的，是杜掌门。裴师叔亲笔记的。晚辈在岚川会上摸过几十面，摸的都是山上送出来的。今日头一回，摸着修的人。”
铺主从柜后绕出来，搬了一张凳，搁在柜前。
“杜前辈，坐。”
他坐了。
“长青……”铺主站在凳边，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北边那座老山？”
“中域北边，几千年的门。”白衣人替他答了，“山上如今，两个元婴。”
铺主的两只手，往袖里收了。
“阁里摸盘，摸三样。”白衣人说，“胎认年头，纹认路数，收笔认人。这四面，胎是西边的老胎，纹是断了续的，收笔是长青的。会上有家字号仿了三十对，勾也刻了，灵力到勾上就散。这一勾，收在腕上，不在刀上。”
他把最后那面盘搁回柜上。
“阁里收的是手。杜掌门修的盘，阁里出这个数。”
白衣人竖起四根指头。
“一面四十。”
柜后头，铺主把秤放下了。
“柜上这四面，寄在铺里。”纪尘说，“铺里的两成，照抽。”
铺主看着他，嘴张了张。
“杜前辈，这四面，铺里……”
“照抽。规矩是进门时立的。”
储物袋里，又取出五面，一面一面摆到柜上。
“这五面，一面四十。”
还有一面，留在袋里。
“这一面，小友莫开价。山上要用。”
白衣人看了那只储物袋一眼，应了。
“昨日那两砖阵墨，”铺主在旁边插了一句，“铺里收贵了。退前辈一枚。”
“买定的价，不退。”
铺主的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
一只小储物袋推过来。他倒出来，铺主在旁边数。三百六十枚。铺主数完，从里头数出三十二枚，往自己柜里收，手停了停，又抬头看他。他点了头，铺主才收。
白衣人从袖里取出一沓签，一面一面贴，贴一张，签角上压一印。九面盘，九张签，九方印。贴完，收进储物袋，储物袋里那一团光，又厚了一层。
铺主立在柜后，看着这一沓签。铺子开了二十几年，柜上走过的盘，头一回有人贴签。
“山上往后的盘，”白衣人问，“还走会上？”
“走沈记号。”
“阁里也只在会上收。”白衣人应得干脆，“会上有几面，阁里挑几面。”
他往门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住，回身。
“杜掌门到清水集来，也是冲着西边那口窑？”
“修盘。”
“集上这些日子，就一桩事，熔顶收土。”白衣人朝告示墙那头看了一眼，“晚辈在会上，听熔顶的人说过一句。”他压低了声。
“那口窑里的火，这两年发邪。熔顶的人说，是缺了心。窑里稳火的那块炉心，二十年前，叫人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