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靠河，摊主的手还按在那块铜饼上。
纪尘的眼从铜饼上过去，落到那三摞旧盘上。二十三面，盘面朝上，纹糊着一层灰绿的锈。
“这些呢？”
“回炉的料。”摊主松了手，往摊后一坐，“西边出来的老盘，胎是灵铜，回炉也值这个数。一面二十灵砂。”
他取了最上头一面，翻过来。背面一道裂，从盘边斜着走到盘心。屈指一叩，声音发哑。
“裂到心了。”盘搁回去，又取一面。这一面缺了一角，匠记那处磨得平平的，“匠记磨平的，来路说不清。铺子里收不收，两说。”
第三面叩着发酥。
“这一面回炉，出不了几两铜。”
摊主看着他一面一面翻，眼皮耷着。街尾论堆压价，二十年一个样，摊主见得多了。
“前辈要，就给个价。”
“论堆。一百五。”
“两百五。”摊主往河那边看了一眼，“少一粒不卖。西边的老盘，如今不好收了。熔顶的人连窑边的土都收，往西边跑货的散修，都去捡土了，捎回来的盘少了。”
盘搁回摞上。他站起来半截。
“两百。”
摊主看了看天。天不早了，集上已有人在收摊。
“两百，也成。”
灵石从储物袋里出来，两枚，搁在粗布上。他收手的时候，手在那块铜饼边上停了一停。
“这块压摊的铜，搭给我。二十几面盘摞起来，得有东西压着。”
摊主笑了。
“前辈要块破铜做什么？河边捡的，压布角的。”
他把铜饼从布角底下抽出来，掂了掂，扔过来。
“拿去。压得住就行。”
铜饼落在手里。沉，压手。他连盘带铜，一样一样收进储物袋，起身走了。摊主在后头收摊，粗布抖了两下，布角空着。
——
街中段，歇字幡底下。
单间一夜五枚灵石。他要了三夜，十五枚搁在柜上。掌柜收了，眼皮一翻，连名字都不问。二十年了，这里的规矩没变。
屋子不大，一张案，一盏灯，窗对着河。楼下灶上一碗热汤，两粒灵砂，端上来搁在案角。
二十三面盘摆开在案上。他一面一面过手：叩胎，听声；渡一丝灵力进去，探胎里的底路应不应。
声沉、底路应的，搁左边。声沉、底路断在裂口上的，搁当中。声哑、胎酥的，搁右边。
过完，左边十五面，当中四面，右边四面。汤凉到一半，他才想起来喝。
从前这活是石安先过一遍手，他再渡气印证。今夜，案前只他一个。
袖口一动。小金钻出来，顺着案沿走。三堆盘它一堆没停，径直爬上案角那块铜饼，伏下去，肚皮贴着铜面，不动了。
他伸手把它提起来，搁到案那头。
它又爬回去，伏在铜饼上，鼻尖抵着铜饼背面一处磨得平平的地方，爪子一下一下刮。他由着它。
灯挑亮了。他坐下，两指贴在眉心，凝了一息神。眼底那点清亮，往下沉了一层。
铜饼本来的样子，浮了起来。
三圈纹。一圈套着一圈，从外往里收。
外圈的纹散着，一道一道，走得糊，同垭口那层雾一个走法。中圈的纹折来折去，折一道，拐一道，踏进去的人，步子该自己拐弯。内圈是一圈细齿，一齿扣着一齿。
雾。锁。刃。
雾迷路，锁绊步，刃断器。长青山上那座护山大阵，三层，缩在这一块巴掌大的铜里。
每一道纹走到尾上，往回一带，一个小勾。
殿基那面盘，钥上的封纹，尾上都是这个勾。他自己这只手，收笔也是它。
小金鼻尖抵着的那处，磨平的底款上，浮起两个字。
长青。
底下还有一行，糊着，看不清。
他的拇指按上去，在那两个字上擦了一下。
那年头一回进掌门的殿，殿角立着几只落了灰的木架，架上空着。能搬走换钱的，早年间就都搬走换了钱。
这一面，走了几千里，压在人家的摊角上，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布角。
拇指擦过去，收回来。眼里的清亮沉回底下。
小金还伏在铜饼上。他由着它伏着。
阵墨小罐从袖里出来，搁在案角。刻刀搁在罐边。
左边那十五面，动手。
一面盘先剥。刀刮下去，锈是锈，砂是砂，刮到胎，胎里一线老灵铜露出来，颜色沉。这一步不动眼，手上的本事够。刮净了，胎上老纹的走势显出来，断在哪儿，糊在哪儿，一眼看得清。
阵墨蘸在指尖，顺着老纹的走势，把断的那几段描上。描到尾上，往回带，带出勾。
刻刀顺着墨线刻进胎里。墨落进刻痕，纹才认。阵墨只是引线。
渡一缕灵力进去。灵力顺着纹走到尾巴，在勾上一折，原路回来了。
一面成了。第二面，第三面。剥，描，刻，试。
第七面刀刚下去，胎里“啪”一声轻响。他停了刀。那面盘从当中裂开一线，裂的地方胎色发白。胎里藏着一道旧伤，叩着叩不出来，刀一压，就开了。
这面盘，搁到当中那堆去。拆料。
十五面，剩十四面。
天色发白的时候，案上修好的，九面。他搁下刀，归元诀走了一个周天，灵力各归各处，一夜的僵劲从指根退下去。
辟得了谷。灶伯那包炒豆，还是解开来吃了两把。豆是山上的，嚼着响。
——
日头上墙，他去了街中段那家炉料铺。
一面修好的盘搁在柜上。
“寄在铺里。卖了，铺里抽两成。”
铺主抬头看他一眼，还是昨日那个生客。手却先伸向了盘。筑基中期的灵力渡进去，顺着纹走到尾上，一折，回来了。
铺主的手停在盘上。
“道友这手……”话到一半，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这个人，改了口，“前辈这手，打哪儿学的？”
“散修，东拼西凑。”
“盘是哪儿来的？”
“街尾收的。”
铺主看了看盘，又看了看他。街尾那堆论堆压价的破烂，他日日从摊前过，二十年了，一面也没多看过。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清水集的规矩，问不过来。
“十五枚。”他说，“抽两成。”
“阵墨，两砖。”
两砖阵墨搁在柜上，五枚灵石。他收进储物袋，出了铺子。
白日里，又修了五面。十四面，全成了。
傍晚，轮到铜饼。
外圈的雾纹，中圈的锁纹，纹是老的，糊的地方剥一剥就显出来。内圈那一圈刃，断了三处。断口整齐，齿是齿，缝是缝，一齿扣不上一齿。
刃纹是老灵铜刻的。续，得用一样年头的老灵铜。灵银丝接得上雾，接得上锁，接不上刃。
储物袋翻了一遍。灵银丝，阵墨，几粒老铜精。老灵铜，翻不出一块。
刀停在铜饼边上。
窗外，河水流过去。
——
次日一早，炉料铺。
铺主刚把门板卸下来，日头刚爬上柜台。
一个白衣人进了门。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炉件，眼睛从墙上过去，落在柜上那面盘上。
“这面。”
“十五枚。”铺主说。
清水集的规矩，报价是要还的。街尾论堆压价，街中的铺子也一样，总要还一还。
白衣人从储物袋里数出十五枚灵石，搁在柜上。一枚不少，一枚不多。
他拿起盘，往门外走。
到了门口，他停住，把盘翻过来，拇指按在收笔那一勾上，按了一息。
铺主看见他低下头，看了那一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