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到了头顶，第一道柴坡外，采木队的空铃停了。
领队的汉子是卢嵩的儿子。肩宽背厚，是他父亲的架子，眼睛比他父亲往下看得多。他解下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采木队的腰牌，背面刻着路限，一横一道坡：头一横到柴坡，第二横到黑槐坡，第三横早叫刀刮花了。如今第二横旁边也添了一道刀口。这一横也废了，队里连黑槐坡都不去了。
“前辈，队到这儿。”他说，“日落前回到桩子这儿，队里替前辈留着份。日落不回，队里不认。”
三枚灵石的认队钱，今早在坊口交过了。纪尘点头。
“前辈往里走，第二道坡别走西边浅水。”汉子把腰牌挂回腰上，“那边的死水这两年又往外漫了一截，面上结一层干壳，壳底下才是水。坡上第三棵倒根底下，看着是干的。”
他顿了顿。
“我爹就是在那上头没的。队里如今到桩子就回。”
白灰桩还在原位。桩身是新木，灰线也是新刷的。二十年前那截叫人挪过半寸的旧桩，早烂在泥里了。
他从桩外走过去。身后空铃又响起来，往坊里去了。
出坊前，他在坊里多住了两日。坊口里头那排新屋外，停着熔顶的两辆车，车上八根旗杆用布裹着，布角露出旗骨，灰木的。邢岳在收料案前同伙计说话，刀鞘上还挂着那半截断角，腰里一捆网线。邢岳抬头朝茶棚里扫了一眼，目光从纪尘脸上过去，落到别处。
熔顶的车还停在坊口。纪尘先走了一步。
林子里不走遁光。遁光过林梢，底下的东西都抬头。他要去的那口窑里有东西，得让它安安生生待在窑里，不能先惊了它。
——
第二道坡。
黑槐粗了一圈不止。二十年前他记过的几处旧斧痕，叫树皮包进去了，只剩几道鼓起的疤。根从石缝里翻出来，伏在湿石面上，缝里的青苔厚了一指。
西边那片浅水他绕开了。面上一层干壳，壳底下是黑的。壳面上一串小兽的脚印，走到一半，断了。
敲木声从坡上落下来。两下，停。
二十年前是三下，停一息，再两下。那是老王敲的点儿。
他站住，不抬头。
猿群在高枝上。青眼一盏一盏亮起来，不动。坡上一根横出来的老根上，坐着一头背毛黑透的猿，比周围的猿大一圈，长臂扣在根上。它左耳缺一口。老王的左耳也缺一口，缺口在同一只耳朵上，这一只比老王那只小。
三阶初期。老王当年是二阶后期。它坐的，是老王从前站的那个位子。
纪尘的气息收在丹田底下，归元诀慢慢转着。猿王看他，看了十来息，喉咙里咯了一声。
两侧高枝上的青眼往后退了半树。中路空出来了。
坊里的人看他，看的是一张生脸。林子里的东西不看脸，看的是他丹田底下压着的那口气。
他走中路。枝上的猿跟着他走，隔着两棵树，不近，不远。走到藏籽坡那头，坡下草根里一声短叫。
一头灰脊獾从藏籽坡那头窜出来，嘴里叼着半把黑槐籽。三道青影从枝上落下去，比它快。獾叫了半声，没了。
猿群撕东西不出声。几息之后，枝上的青眼又都亮回来。根下滚出来一粒灰白的东西，指甲盖大，带一点土黄，滚到纪尘脚前一尺，停住。
一阶后期的妖核。
袖里的小金一挣，鼻尖顶在他腕上，爪子扒着袖口。
他按住袖口。
猿王在老根上看着他的脚。
妖核在它的坡上，在它眼皮底下。这条路他还要走一回，带着东西回来。猿群的坡上，不捡猿群的东西。他跨过去，脚从那一粒边上过去。身后一只小猿溜下树来，爪子一拨，妖核滚进根缝里，小猿抱着它窜回高枝。
敲木两下。猿群往坡后去了。
——
再往里，林子低下去。
黑槐的枝叶在头顶合拢，光下不来。湿绿的雾贴着根走，一层压一层，带着烂叶和老木的气。木瘴。
神识放出去。十里。到三里，糊了。木瘴把神识的边一寸一寸吃掉，三里外什么都摸不实。他收回来，只留三里。
三里够看脚下。他照二十年前的法子走：记风口，辨旧斧痕，绕开小兽一起不出声的坡。白日走，夜里靠着倒根坐一坐，归元诀转几个周天，天亮再走。
第三日，雾里有东西跟着他。
一阶中品，灰皮，在他身后两丈的根上走，不露形，只在湿根上留下一个一个的爪印，印里浮着一层瘴气。瘴狸。专跟在木瘴里走的活物后头，等它们叫瘴气熏软了再下口。它跟了半日，跟到一处坡下，坡上的根缝里渗出冷灰，它停在冷灰外头，再不往前。
瘴狸不踩冷灰。他踩进去。
第五日傍晚，脚下的灰冷了。
冷灰沟还在。沟比从前宽，灰比从前厚。沟底那条暗红的灰线，是窑里的火气从塌壁底下渗出来烙下的，二十年前走到沟边就止，如今又往外挪了两丈。
温边也挪了两丈。温边，就是蛇群伏着取暖的那条热灰带。
赤脊小蛇伏在温边上，一条挨一条，把能踩的点全占了。它们的赤脊比从前亮，底下的热大得多。
塌壁里侧，老蛇母抬了一下头。
它粗了一圈，赤脊发暗，脊上有几片鳞翻了白。三阶初期。二十年前它守的是外层温边，如今守的是里侧那个窝。守了二十年，守成了老的。
它看着纪尘，脊压回灰里。不让。
那是它的窝。纪尘让。
二十年前他贴着冷边走，要先拿灰藤的苦味压住人味，一步一步数着退石走。如今什么都不压。小蛇抬了抬头，又伏回灰里。蛇认得出他丹田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冷边还在。蛇群迁巢那回走过的那条线，二十年了，灰白的碎壳叫蛇腹磨得发亮。他把脚放在亮痕上，一步一步，贴着冷边走，温边整条留给蛇。
蛇母的头又沉下去半寸。
——
冷灰沟的尽头，塌壁。
二十年前，塌壁上只有几道裂缝，暗红的热气从缝里吐一息，又叫冷灰压回去。如今裂缝连成了一道口子，半人高，口沿的炉泥叫什么东西一夜一夜撞碎了一圈，碎泥堆在口外，灰黄的，压得实。
坊口一斤三枚灵石收的，就是这个。
口里往外冒烟。黑的，不浓，一缕一缕贴着塌壁往上爬。烟里透红，红得发暗。
天擦黑的时候，口子里头响起来。一下。隔一阵，又一下。闷的，撞在炉壁上，顺着塌壁传出来，脚底下的冷灰跟着颤一颤。
第二道坡上听得见的，就是这个。
他停在冷灰沟外，离那道口子二十丈。
贴身内袋里那块硬牌，比平日温了一分。
撞壁声停了。
烟也断了。最后一缕红黑的烟从口沿上散开，塌壁上空了。
一股灵压从口里顶出来。
金丹中期。淡金的。灵压里裹着一股烫，烫里有邪火的味，同窑边料断面那一线红是一个颜色。
二十年前它只有金丹初阶，灵压一波一波，推到他脚边会停一停，再退回去。
这一股不退。它顶出来，顶过冷灰沟，顶到他脚前，定住了。
灵压的来处离地抬高了一截，定在那儿。
它抬起了头，冲着他来的方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