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冷灰沟上的白汽薄了。
纪尘坐在塌壁口外那片烧白的灰边上。那块硬牌，他隔着衣襟按了一夜。天亮了，手从衣襟上拿下来，解开内袋。
硬牌托在掌心。巴掌大，暗金，温的。
二十年前在赤炉宗的客卿石屋里，他把三样东西合成这一件：滤净的炉心料作真核，断峰炉壁料作壳，半枚旧炉心垫底。要拆，是倒着走一遍。
壳是断峰的料，同真核一脉。二十年前一上火就互相勾烈，他拿滤净料化一层薄壳把真核裹住，才压住。那之后又拿息烬焐了七日，活光沉进料里，壳同芯长成了一块。
拆它，得把当年一线一线渡进去的灵力，一线一线引出来。
他垫了一片废陶片在膝上，硬牌搁在陶片上。归元诀转起来，一线灵力自丹田出，顺经脉走到指尖，贴上壳面。
壳面上的暗金，退了一线。
退下去的那一线底下，露出炉壁料本来的颜色，暗红。料里那点被息烬镇死的烈，二十年头一回碰着灵力，一下子翻上来。火星从壳面上蹦出来，一粒，两粒，一串。
烫。手背上燎起一溜泡。
他的手照旧贴着。灵力照旧一线一线引，火星照旧蹦。壳退一分，火星少一分。退到第三层，火星断了。炉壁料里的烈泄尽了，壳成了一层死壳，灰黑的，一碰就碎。
死壳剥下来，落在陶片上，七八片。
掌心里剩下的，是一块比先前小了一圈的东西。当中一点暗金活光，裹着滤净料化的那层薄壳，底下连着半枚旧炉心。薄壳是同一块料化出来的，同芯本是一体。旧炉心垫了二十年，同芯焐成了一块，退不开。
退不开就不退。一起还。
那半枚旧炉心，二十年前是从炉膛里那具枯骨的袋底翻出来的。也是这口窑的东西。
陶片上那七八片死壳，他拿指头拨了拨。断峰的炉壁料，二十年前他废了一块好料，才裹成这件东西。如今是灰黑的几片，一碰，碎成渣。
结丹那一夜托住他的，就剩这几片渣。
渣拢进陶片，倒进储物袋。死壳也是断峰的壳，垫炉底、泄烈都使得，山上匠坊缺的正是这路料。
手背上那溜泡，归元诀走一个周天，消下去一半。
——
口子外，金蜥抬起了头。
它鼻孔张着。掌心里这块东西不再裹着壳，那股气露在外头，比贴身揣着的时候烈得多。它鳞缝里那一线红亮了一亮，四爪抠进碎泥，抠得很深，肚皮还贴着地。
一头金丹中期的妖兽，就这么贴着地看他的手。
它退开了。肚皮不离地，倒退着从口子前让开，让到塌壁侧边，头冲着他的手。
纪尘端着那块东西，走进口子。
炉膛里热。不是火烤的热，是憋着的。火没有心，走到哪儿散到哪儿，散出来的热贴在壁上，一层一层往人身上压。灵力在经脉里转着，热压到身上，贴不进去。
炉膛比二十年前黑。旧甲碎屑铺得厚了一倍，踩上去不响了，软的。头顶那一圈圈铁箍锈得更死，有两道断了，垂下来。炉壁上的火路槽，一道一道，槽里暗红的火顺着走，走到半道，散。
旧甲堆里，那具枯骨还在。烧黑了，埋了大半，那只手还朝着炉膛最深处。
最深处，活炉金堆着。暗金，一块压着一块，有光。那是它的窝心，二十年攒下的。堆上的热同别处不一样，是活的，往外顶。他绕着走，一块不碰。
稳火那一处，在火路收尾那道槽的尽头，挨着窝心的堆。他取出火路图玉简，灵力渡进去，图浮在眼前。
槽尽头，炉壁上一块巴掌大的凹处，四壁一圈老刻痕，刻痕里积着黑灰。火走到凹处前头，打一个转，散了。
二十年前从这儿撬出去的时候，底下腾起一蓬火星，他拿破陶扣灭了。火星扣得灭，火路扣不回来。
他把那块东西往凹处里搁。
搁不平。高出沿一线。
凹处底下积着二十年的旧甲灰，压得实。他拿刻刀刮，一刀一刀，刮到刻痕的根。刮出来的灰黑得发亮，带火气。他拿陶片接着，灰落在陶片上，烫出一缕白烟。坊口论斤收的东西，一点不洒。
再搁。平了。旧炉心垫在凹底，四壁的刻痕正好咬住它的边。炉匠当年留的位子，留的就是这个大小。
火走到凹处前头，又打了一个转。
这一回，转进去了。
暗红的火顺着刻痕绕了一圈，绕到那点活光上，停住。活光亮了一线。火不散了，绕着活光走，走一圈，暗红里透出一点金。
槽里亮起来。从凹处往回，一道，又一道。火路图上他二十年前记过的那些槽，一段一段，照着图上的路数亮回去。走到转弯处压一压，走到收口处收一收。
炉膛里憋着的热，往下沉。贴在壁上的那一层，退回槽里。
头顶口子外，黑烟还在冒。冒着冒着，黑里那点红淡了，淡成暗红，烟细了一缕，又细一缕。
窑火转稳了。
他站在炉膛里，手背上那溜泡，全消了。
——
它伏在炉膛口。
火转稳的时候，它鳞缝里那一线红，开始退。从尾根往颈后，一截一截暗下去。退到脊线上那道蜕口，蜕口沿上那一圈黑，裂了。
黑裂开，底下是淡金的。
旧甲翘起来。颈后先翘一片，接着是脊线两侧，一片一片，二十年没蜕下来的旧甲，乌黑发硬，从新鳞上脱开，落在旧甲堆里。新鳞软，淡金，沾着一层湿。
它伏着，一动不动，让甲自己落。
落到尾根，最后一片。
二十年头一回。
它的头抬起来，眼珠转到他胸口。那儿空了，衣襟底下什么也没有。眼珠停了一停，挪开，挪到炉膛深处那点亮着的活光上。
头搁下去，搁进旧甲堆里。眼闭了。
蜕罢即睡。
落在旧甲堆上的那些新甲，乌黑的，一片比他的手掌还大。二十年前断角队的报价单上就有这一行，金蜥旧蜕。坊口收窑边土，一斤三枚灵石，旧甲没人收到过，熔顶见了，不会只出这个数。
落在外边的，他一片一片拾净，收进储物袋。它身子底下压着的，不动。
它睡熟了。呼吸长了，鳞缝里再没有红。
睡着的时候，它身子往窝心那头偏了偏，尾巴一扫，把活炉金堆扫散了一角。
堆底下，露出来三只足。
铜色的，矮矮的，撑着一口巴掌大的炉身。炉身只成了一半，口沿上那一道，断着。
不是料。是一口没做完的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