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纪尘在脚店柜上放下二十七枚灵石。
自楼上那场对坐过后，续住的钱都在这里。掌柜逐枚收进匣里，将客簿上欠着的几行划去，问他明夜还留不留房。
“留着。”
这些日子，北码头传过几日南滩的事：三个外路散修点旧灯求援，叫巡夜船验出了刮花的盘号，人带回册房问话。后来船家谈的都成了冬至，灯油一桶桶往外运，夜里三趟灯船，远远便能看见。
卫简白日常在城头，朝东站着。纪尘偶尔从街上经过，青袍仍在那处垛口边。
今日他先去了码头旁的杂货铺。
铺主从柜下取出一小束灵银丝，用油纸卷着。
“一枚下品灵石。细是细了些，接旧盘的纹够用。”
纪尘抽出一截，两指轻捻。一缕灵力送进去，银丝从头到尾亮过，到了旧折处，光暗了一点。
他将那一折挑给铺主看。铺主叹了口气，又添了短短一段。
“前辈做这行的，瞒不过。”
一枚灵石换过去，银丝裹好，收入储物袋。走到燕青案前时，老人正把几面旧灯壳翻过来，挨个朝着日光看底。
“如今卖这个，也得多看一眼号。”燕青抬了抬手里的灯壳，“前辈今日想拣什么？”
纪尘的目光越过木案。
卫简从城头下来了，正站在告示墙前。那名金丹初期的白衣弟子跟在后面，将一缕灵力收出玉简，抬头看见纪尘，又垂下眼去。
“回来再看。”纪尘道。
他走到墙下，与卫简并肩站住。旁边两个正议论赏格的筑基修士认出白衣弟子的玉尺，各往外让了几步。
寻人的纸上还是三百枚。旧剑那张更黄了，新贴的禁航告示却压着一道朱印，风掀起纸角，底下露出冬至二字。
卫简看完告示，转向他。
“道友修阵，收尾时总往回带一个小勾。阁里几千年留下的旧记，这样的手路，只在两处见过。”
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收成一线，只送到纪尘耳边。
“长青算一处。另一处呢？”
“南边，碧落宗后山。一道崖缝里的门，门上的阵纹带着这个勾。”
纪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了一下。
“贵阁去看过？”
“旧簿里留着那道门外的纹样。守着那处的宗门，也写得明白，就是碧落宗。”
卫简将袖口往腕上拢了拢，露出半截玉簿。
“后来碧落宗没了，这处记载便停在那时。老夫能说的，是旧簿上的那一处。如今崖缝里成了什么样，得重新去看。”
北坡石径上，韩修被宋辞搀着，经过他身边时攥起的那只拳，在纪尘眼前一晃。
随即浮上来的，是万蚀洞天石台上那面古铜阵图。
两尺见方，七层叠在一起。他当年照着学了几个月，只解得前三层半，后来才知道那只是给后辈入门的简图。再往后，北山草棚里，韩修认出的也是收尾那一勾。
纪尘抬起眼。
“碧落宗的阵，是照着后山那道崖缝里的东西学的。学得浅。”
“道友认得他们的阵？”
“见过他们的手艺。”
卫简看了他片刻，手指从玉簿上移开。
“所以老夫来问长青。道友手里这一路，比旧簿里抄下来的碧落阵纹走得远。”
一名推着灯油桶的练气弟子从墙边经过。白衣弟子抬手托了一下，滚偏的桶底回到车上，封泥仍好好贴着。那人连声道谢，推车去了。
纪尘等车过去，才道：“裴道友在山下说过，贵阁要记到门开，或者守门的人不在。碧落宗如今没了，后头便只留一块空白？”
卫简转过身，背靠着墙。
“人还在，就记谁守着，做过什么。人不在了，门还在那里，便留下位置和旧纹。以后谁再到那处，总有前人的东西可查。”
“也就是说，山门换了主人，贵阁照样接着记。”
“是。旧人叫什么，新人何时来的，都写。”
卫简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告示角，指腹停在纸边。
“碧落宗的那一笔断了，老夫也不愿意。可簿上缺的东西，坐在阁里添不出来。”
纪尘看着他的手。
“贵阁记了这么多年，真正开过的门，总该有些可说的。”
“有记载。”卫简道，“可牵着别家的事，老夫不能拿来给道友作出海的凭据。门各有各的禁制，那处走得通，这处未必。”
“杜某问的是门开以后，守门的人怎样了。”
风将那片纸角压回墙上。卫简松开手，过了一息才答。
“这一句，老夫今日给不了道友。”
纪尘点了点头。
“那我回来之后，也只说我能说的。”
卫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本就该如此。老夫拿一卷旧簿来，可买不下道友在海上看见的所有东西。”
他将玉簿收回袖中，朝中域的方向望了一眼。
“早年上长青时，灯谱殿里还亮着一千多盏灯。那天有人在里头添油，从一头添到另一头，老夫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等着他说话。”
纪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码头外尽是帆杆，山在更远处。
“如今添油，用不了那么久。”
“少些，总还亮着。”卫简道，“回程若经过长青，老夫去碑外看一眼。到时道友若忙，让老夫站一会儿便是。”
“站在碑外，灯可看不清。”
“老夫还有神识。”
纪尘笑了一声。卫简也笑了，把背从墙上挪开。
“这卷簿子，上一位传给老夫时已经这样厚。如今又添了这些年，往后还要往别人手里传。老夫总想在传出去以前，少留几处空白。”
白衣弟子走近半步，候在一旁。卫简朝纪尘拱了拱手，沿着来路往城头去了。
燕青手里的灯壳仍翻着，擦底的布停在边沿。等白衣走远，他才把灯壳扣回案上。
“前辈。”
纪尘走回案前。
老人往外海偏了偏头，声音压低。
“灯台今早下来的人说，那只石背，上礁了。”
纪尘的手停在案沿。
“剑潮边那只？”
“就是那只三阶的老龟。入夏下了水，几个月都没露头，今早又趴回去了。灯台的人隔着水看见的，背上那几道白痕还在。”
燕青把布搓了搓，塞进灯壳里。
“老独臂活着的时候，常往这边摆船。他说过，石背下水，船得掉头；若是落水多日又爬上礁，就要留心，海水要倒了。”
“水倒了，会怎样？”
“旧船家说，水要倒的那一夜，海上起烟。冬天也起，比寻常雾厚。”燕青望着外头一桶桶运走的灯油，“灯点得再多，遇着那层烟，也得挨近了才照得清。”
纪尘把案边一只歪着的灯壳扶正。
“这话，你听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哪一年见的，他没讲。”燕青看了他一眼，“海上的事，前辈也知道。老船家说一句，旁人敢信几分，全在自己。”
纪尘从木案前转身，走到码头尽头。
海面上的船灯一盏接着一盏。再远，灯台下那片礁影里，空了几个月的灰礁上，多出了一块黑。
离冬至，还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