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池侧口下。
纪尘从悬剑的地方起身，走回那半枚断炉纹前。小金伏在腕上，爪尖扣着袖口。他抬起手，它便往肘弯退了退。
灰白石皮又掩过折角。方才露出来的裂纹，只剩一寸在外。
他将指腹贴上去，神识沿着石面铺开。裂口两边的纹都向里收，走到断处，一头压着另一头。石皮每往上长一分，底下便有一缕气被挤回来。
这是封住的口子。
若把两边撬开，先惊动的便是压在里面的禁制。
纪尘换了个指头，按住断纹下方。那缕被挤回来的气贴着指腹转了一圈，又钻入石里。
当年黑炉影底下那行残字，他还认得。
缝裂一处，可入下一道。
他取出阵墨小罐，指尖蘸了一点，落在裂根上。归元诀沿经脉送来一线灵力，压住墨，顺着那缕气退回去的地方往里续。
灰白石皮迎着指头合过来。
纪尘的手停在折角外，灵力却还沿着断纹走。墨线钻进石皮底下，从被遮住的另一头透出一点光。
折角接上了。
池壁里传来一声轻响。上下两片封石错开，裂口从指头宽让到肩宽，里面露出一方干地。
纪尘收起墨罐，手拢住左肋剑鞘。刚跨进去，背后的石皮便开始往回长。他侧过肩，让小金先随手臂过去，鞘尾一离石边，入口就合了。
池里的水声断在身后。
他转身，掌心按住内侧那道新续的纹。一线灵力送入，封石又错开，池沿上方露出了通向旧前庭的廊口。
手一收，石皮重新掩住缝。
两面都能开。纪尘松开手，往院里走。
四面都是石墙，头顶没在黑处。他将神识探到三丈外，绕过空着的剑架，在院中一座炉座旁收拢。
炉座只到膝头高。
上头该接炉身的地方，被一道斩口削平了。斩口穿过炉座，连后墙也少了半边，留下一片嵌在石里的黑影。
纪尘在座旁蹲下，指尖从断面上横过。
从石到炉金，切口一样平。
当年站在右廊外，他只望见半截黑炉影。如今走到背面，斩痕从墙上一直贯到炉座，炉身是连着墙，一起被斩走的。
座下积着炉灰。几道槽从灰里穿出去，一圈圈绕过炉座，又并向池壁那头。
他在座旁俯身，拂去脚边的灰。
槽到了转弯处，先向外让开半指，再折回来。旁边另一道也是如此，外绕的弧更小，折回去却正好接在第一道下面。
纪尘的手停住了。
他取下拾遗葫芦，从里面拿出火路图玉简。一缕灵力渡进去，几道刻在简中的火路浮到掌上。
这是当年在西林旧窑底看过、出林后转录的那张图。只录了骨架，收尾往西引的几道槽却留得全。
他将玉简斜过来，对着地上那处转弯。
图上的槽窄，地上的槽宽。两道弯却都先让出半指，再向里折，连贴着旁槽收进去的那一截，也出自同样的手法。
纪尘挪了两步，蹲到下一处。
这里的刻痕埋得更深。灰拂开后，一道槽从另一道底下穿过，绕回炉座。玉简里也有这一折。两道火路相交，偏在这里各走各的。
“一个手路。”
旧窑引的是断峰分出来的火，刻槽的炉匠沿用过那座古炉的手法。眼前这座炉院，地上也留着这副骨架。
他望向被斩空的炉座。
“断峰那座古炉，同这里这座，是一个人起的。”
简上的光落下来，照到墙根。那里靠着一排空剑架，架下尽是灰。剑架一头搁着只灯座，铜色被灰盖住，座心里留了一点黑。
倒伏的剑架下，还露出一角乌铜器柜。柜门上刻着一柄小锤，上半截与架脚一同斩断了。
纪尘将玉简收回葫芦，刚要走近，腕上的小金忽然蹿了下去。
它钻进炉座另一侧的渣堆，前爪扒了两下，一粒金星从黑渣里滚出来。鼻尖贴过去，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纪尘走到近前，伸指拨开一片炉渣。
底下还有金。碎块外裹着烧结的黑壳，断口里露出暗金色，跟炉座断面上的颜色相近。
小金绕着那块碎金挪了半圈，尾巴伏在灰里，嘴闭着。纪尘拾起碎金，它的鼻尖便跟着抬起来，四爪仍钉在原地。
“你倒舍得不咬。”
他将碎金翻过来。底下带着半片流平的金皮，是出炉时溅到渣里，冷下来留下的。神识落上去，只摸到金里沉着的旧火气，主人的神识烙印早散了。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了只装过炉料的空袋。灵力托起浮渣，露在底下的碎金一块块落入袋中。
小金守在袋口，进一块，鼻尖跟着动一下。装到一袋，它两只前爪都搭了上来。
“带回去慢慢看。”
纪尘将袋口拢住。小金用爪子按了按袋皮，才松开，沿着他的手臂爬回袖口。
碎金连袋收入葫芦二层，搁在活土角外。纪尘扣好葫芦，目光落到来处的门槛旁。
灰里压着一块掌心大的石头。
门槛外沿崩了一个缺口，石块就落在缺口下面，断边尚能合上。灰黑的石面上横着半道刻纹，槽里嵌了一线白。
他将石块拿起来，刮去边上的炉灰，又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张软纸。
纸里包着老松坡阵心掉下来的薄屑。
一大片，一小片，并在掌中，石理都细，灰黑之间夹着层层白痕。两处刻纹落刀的深浅也相近，指甲从上面刮过去，都被槽沿拦住。
纪尘将薄屑仍包回软纸，崩块另收入储物袋。回山后，缺角总算有东西可试了。
他走回炉座，手掌搭在斩口边。掌下透凉，地上那些引火槽也凉，几道深槽一头通着空炉座，另一头全收进池壁。
这回他将灵力送入双目。
炉座断口的暗光渐渐升起来，升过手背，一层压着一层，围出炉身原来的形状。
炉口朝着池子那头。
下方的火从炉底流出来，沿地上的槽分作几股。到了他方才对图的那处转弯，火光向外让开，折回去，各自穿过相邻的槽，直送到池沿。
池壁挡在当中，火光从石底过去。
纪尘顺着它望去。干涸的石槽里，旧火一股股奔向淬剑的池，到了池沿下，才散成一圈。
他掌心下仍是冷的。
一座被斩走的炉，火曾送到那口池里。
炉身往上还有一层。纪尘的目光刚跟上去，那层影便散在黑处。他收了天眼，没再追。
纪尘起身，走向剑架边的灯座。
方才隔着玉简的光，只见它沉在灰里。近处看，座沿、托灯的凹口，与长青灯谱殿架上那些是一个样式。他在殿里扶过，也见乔萤提壶一盏盏添油。
这里仅剩一只空座。
他蹲下来，手停在座心上方。那一点黑，原来是烧剩的灯芯灰，弯成半圈，末梢搭在铜沿上。
纪尘先碰了碰座边。铜是凉的。
指尖往里挪，碰到了灰。
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