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收回指尖，没有离开灯座。
若是灯刚熄，铜座总该留一点余温。他将掌心贴在座底，又沿托灯的凹口摸过，触到的都是冷铜。
他取出刻刀，用刀背拨开灰心。底下只有半截烧残的灯芯，没藏着火星。等了十几息，再去碰，灰里的热仍和先前一样。
神识沿座心往下探，绕过铜底，却寻不到火气从哪里来。
纪尘望向空剑架。架脚和柜角都积着厚灰，近旁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凭这点热，还断不得有人刚来过。
他将拨散的灰拢回灯芯旁。这灯座与长青殿里的同制，热源却查不明白。他收起刻刀，留下了这只灯座。
左肋的沉锋轻轻动了动。
“把我放到炉前。”小锋说，“我想看看那道断口。”
纪尘解下剑，连鞘横在膝上，在炉座旁蹲下。
“这里也是你待过的地方？”
“在这儿待过，后来才进池子。”
药木鞘上那线青伏在底下。纪尘托着剑，挪到斩口近前。地上的引火槽从脚边绕过，向池壁那头收去。
小锋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从前这炉子是全的。火从下头出来，我进池的时候，火还在身里。”
“断峰那座炉，先铸的剑身？”
“身在断峰，锋在这儿淬的。”小锋说，“淬我的是两座炉的火。”
纪尘看向炉座后方的斩痕。
“你进池以后，这座炉才被斩走？”
“我躺在水里，看不见炉子。谁斩的，什么时候斩的，我都不知道。”
“池里的水，你还记得么？”
“冷。刚下去时只浸到剑尖，后来才一点点往上漫。”
剑鞘在膝头偏了一下。纪尘托住鞘尾，免得磕到炉座。
“你把我转过去些。”小锋道，“从前朝着炉口躺，进了池，就再没见过这一面。”
纪尘照它说的转过剑。
空炉座后头，墙被一并削去了半边。斩痕贯穿石面，尽头没进黑处。小锋安静下来，鞘上的青也停着。
他陪它看了一会儿，才将剑挂回左肋。
“等池子能用了，再带你来。”
“那回可得把苏清雪也带上。”小锋说，“她说过，出鞘那日她要在。”
“记着呢。”
纪尘转向剑架下的器柜。上半截柜门已经斩开，底下却还被一只架脚压着。
倒架的一脚卡在柜缝里。若往外拔，连柜底也要扯裂。纪尘掌心贴住乌铜，灵力托起柜角，先把歪斜的架脚送回豁口，才缓缓抽出。
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柜门落下来，扬起一蓬灰。
上层几件铁钳都朽了，落地便断。纪尘扫去碎锈，柜底露出一道横缝，缝边嵌着卡舌。
纪尘用刻刀剔开锈死的卡舌，将夹层抽出半尺。神识先从缝里走过，摸到三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枚断了尾的玉简，还有一只扣合的方盒。
铜镜边沿卷着，半边发黑。背面刻了“护炉”二字，字旁一圈细纹里，嵌着枚碎透的灵石。
纪尘捏住镜柄，将那点石灰磕出来。
镜上已无神识烙印。灵力刚送入，铜面便升起半弧淡黄的光，遮住他拇指；转到黑边，光就散了。
他没有再催，将镜放到膝上，拿起玉简。
《淬器录》。
开头几行还全，写的是炉前用器。护炉镜列在第一样，原是中品法宝，给炉匠贴身护住胸腹，挡炉火，也挡淬器时崩出的余锋。
后头炼镜的篇页已碎，余下一幅里外两圈的器纹图。外圈与他膝上这面镜一模一样，黑掉的地方，恰断在两种铜料相接处。
再往后，一页“分淬”还完整：一器杂用数料，先各淬其性，再合纹路，不可一火烧到底。
图上引火的槽先向外让，再向里折。
纪尘侧过玉简，对着地上那道弯，眼里的笑意一点点露了出来。
旧窑那张图只给了火从哪里走，这枚简连为什么这样走，也留下了。
他把镜与简放在一旁，最后去开方盒。
盒口的封灵纹还是全的。扣舌挑开，一层油润的青光从缝里透出来，照亮了他满是炉灰的指节。
灵石码得整齐，六行，每行二十枚。
不是下品。
纪尘取出一枚，拇指从棱角上抹过。灵气收在石心，厚实匀净；亏得封灵盒没破，外头器柜朽坏，里头这一百二十枚中品灵石还存得好好的。
一枚抵一百枚下品。
他又看了一眼盒底，把刚拿的那枚放回原处，合上盖。手才松开，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来时花的三十枚船钱，连这盒零头都不够。
纪尘将盒、镜与残简收入储物袋，目光越过空剑架。
院子尽头，有一扇石门。
门与墙同色，底下积灰。两边的刻纹向中间收，一道压着一道，收尾往回带，带出一个小勾。
他隔着三丈停下，神识贴到门沿。
纹是全的。来处那半枚断炉纹，有一道裂根可以续；这扇门四边相合，灵气沿门框转过，又归回石里。神识往深处探，碰到的是一层接一层的封纹。
炉影下刻着“不可越阶”。眼前这扇门连一道可补的裂都没有，他的刻刀留在袋里。
他转身走回枯池。
封石在身后合拢，侧口下的水声重新入耳。池底三根石链伏着，匣形凹痕对面，海水仍在几级石阶下流过。
纪尘从池沿另一头上去，走进旧廊。
黑炉影留在右侧墙中。站在这里，只看得见半截；方才他在炉院里，手已经摸过影子背面的斩口。
廊口那块封石下，有一点浅白。他蹲下，指甲刮开浮灰，露出旧补痕的边。
当年借第三口剑气，裂根就藏在这块石头背后。那时只能隔着旧槽送粉末进去，连手都不敢越过石边。
纪尘伸掌按住封石。神识从补痕外沿穿过，绕石背走了一圈，回到掌心。
里面的气还通着。
他起身，沿正廊的旧路退向前庭。断桥缺口仍在，右边那条窄石脊裹着灰白石皮，足够落脚。再往外，三四十步见方的前庭上，断梁悬着薄雾。
左廊塌着。前方的灰白长阶向上伸，门框立在最高一阶，两道竖纹都断了上半截。
纪尘走上去，将身外灵压收回。藏息诀运起，元婴、金丹两层气沉入丹田，连浮在外面的那层也压低了。
他停在门内，神识顺着两道细纹，绕过封石，分别折回门根。两边的气都向当中拢，将封石压得严严实实。
当年旧铜盒抵在门外，清雪守舟稳住尾水。他只能从外头撑一道缝；如今走到里面，回气的根就露在眼前。
纪尘从昨日新买的灵银丝里截下一寸，贴着左边旧纹引开一线气。封石轻响，右边却骤然收紧，把银丝压弯了。
他立即停手。
只解开一边，另一边便要顶回来。
纪尘取下银丝，两缕神识同时贴住门根。左侧多覆了一片浮皮，气绕过它，比右边多走半息。他用刻刀背挑起浮皮的一角，封石中间便露出一线海水。
咸风碰到手背，一团白沫贴着缝滑过。
他将石皮放回去，细缝合拢，掌心只留一点湿。
门通外海，内侧的旧纹也还接得上。稳住两边，便有路出去，不必赶回海上那道旋。
纪尘收回银丝，沿阶退下。
他折回枯池，在侧口边坐下。沉锋连鞘搁在膝上，归元诀沿经脉转起，缓缓补回下沉耗去的灵力。
小金在袖里蜷起来，前爪搭着他手腕。
过了一阵，石阶下的水声低了。
纪尘睁开眼。水面落下一寸，又落下一寸，露出原先泡在水里的剑槽。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沿水道滚过，到了侧口便停了。
倒灌的水止住了。
三根石链仍伏在干地上，池壁的纹没有变化。炉院入口的新墨也还在，灵力一触，封石照样错开。
海上的缝合了。池子与炉院都留在原处。
纪尘收手，封石合回。他重新坐稳，掌心覆住膝上的剑鞘，将这一周天走完。
再去旧门时，脚步已比来时从容。
他蹲到门根前，取出灵银丝，先将两处回折的旧纹接在眼底。一缕神识守住右侧，左手捻着银丝，沿左边的纹往下送。
石皮微松，海风再次透进来。
门外忽然亮了一点。
一线青白从缝上掠过，贴着纪尘的指背，缓缓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