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柏的指尖落在銅頁寬頭，渡入一縷靈力。
殿基旁，紀塵那一頁先在尖頭亮了。光沿著細紋往寬處走，經過小勾，才分入九段刻紋，亮出一個“安”字。
他俯下身，指腹懸在頁尖上方。
發字時，氣從寬頭繞回尖頭；收字時，卻從尖頭走回來。
旁邊殿基銅盤的外沿也浮著一線光，在同樣的勾尾折過。兩處離得近，他的神識貼著石槽探去，只覺頁尖與盤沿都在輕顫，接向何處，仍辨不清。
喬柏收了靈力，銅頁上的字暗下去。
“看出了什麼？”
“收字、發字，走的是同一道紋，方向相反。”
紀塵拾起銅頁，翻看尖頭。
“這面老盤為什麼也應，還得接著看。”
喬柏伸手托住青石的一角。他將自用頁收入袖中，與師兄一道蓋回石板，提起殿中那盞銅燈。
清雪已在門邊等他。
午後，兩把榆木椅擺進後山洞府。紀塵刮去門旁裂口里的浮石，用少許陣墨和細石粉填過斷處，靈力沿石壁壓實。清雪拂淨兩間積塵，將自帶的四面陣旗落在角上。
最後一面旗亮起，谷中的風聲隔在了石門外。
銅燈安進外間燈龕，余下那束兩枚靈砂的燈芯放在石案一側，他也從儲物袋里取出自己的刻刀，擱在案角。清雪轉了轉其中一把椅子，避開石案底下凸起的邊角，抬眼示意他坐。
紀塵坐下試了試，膝頭恰好能伸進去。
“這就齊了。”他說。
她看過門旁新補的地方，指尖拂掉他肩上的石粉。
“夜里過來。”
紀塵應了，臨走時在燈芯上點了一縷火。
入夜再到小谷，門縫里已透著燈光。
清雪為他開門，待石門合上，抬手拂過陣旗。旗角的靈光沿牆根連攏，她才去掉臉上的易容膏，擱下瓷盒。
紀塵在石案前坐下，從貼身最里層摸出那枚裹著舊纏布的寒玉。
布角磨出了毛邊。他一層層展開，青白的玉落在掌心，邊角仍圓。
她看了一眼。
“還帶著。”
“一直帶著。這些年，用不上。”
“留著。”
清雪替他將散開的布角折回去。他攏好玉，重新收進內袋。
燈下，她的手還放在案邊。紀塵伸過去，握住了。
掌心相貼，那縷熟悉的寒意才從她指間透出來。
“先走一周天。”她道。
他點頭，隨她到里間石台，將沉鋒連鞘解下，放在伸手可及的台邊。兩人相對坐定，十指相抵。
歸元訣運轉，丹田中的元嬰睜開眼，一縷靈力從周身細脈歸攏，沿手臂送入掌心。
她的至寒迎了上來。
初一相觸，紀塵送出的氣便被壓細了些。他放緩行功，將那一縷陽和分開，順著她渡來的寒氣送回。兩股靈力在掌間交過，各自沿經脈往深處去。
從前寒過丹田，淬的是一顆金丹。如今元嬰一呼一吸，那股寒便跟著靈力走遍周身，再歸入嬰身。
清雪的手指略松了些，讓他自行接住下一縷。
紀塵將氣引過右腕。舊年磨出的窄道仍在，至寒順勢穿過，歸元訣隨即將散向兩側的靈力攏回主脈。袖口退了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淺舊印。
她拇指從印邊移過，掌心重新貼緊。
幾周天下來，他的氣漸漸跟上了她。
陽和順著她的經脈回轉，掌間寒意中偶爾泛起的一點澀也平了。她肩頭稍松，呼吸落得更長；紀塵照著這個緩下來的節拍，繼續行功。
外間的燈芯燒短了一截。
後半夜，兩人收功。紀塵神識沉回丹田，那股原先浮在元嬰周圍的靈力，往里沉了一寸。再次引出時，細脈間少了幾處分散，同樣一縷，能走得更勻。
他試著放開掌心，再合攏，指間凝起的一點光比入夜前實了些。
“省了不少水磨工夫。”
清雪看過那點光。
“你如今也托得住我的氣了。”
紀塵收功下台，先將沉鋒掛回左肋。她隨後走出來，在燈下坐定，挽起的袖口緩緩放下。
他取了兩只茶盞，倒上隨身帶來的清水。壺里已經涼了，一縷靈力托在壺底，片刻後，盞口浮出熱氣。
“關里這十年，難在何處？”
清雪接過茶盞，看向他。
“你當年走到過化神。”紀塵道，“我原以為，元嬰這段舊路總容易些。”
她的指腹在盞沿停了停。
“舊路認得，耗去的修為還得重新積攢。”她道，“至于化神那一步，是宗里把我推上去的。”
紀塵手中的水壺停在半空。
“推上去？”
“他們強提我的法力，將前人的寒道烙在我身上。我照著那道痕跡，也能使出幾分化神的手段。”
她將茶盞放回案上。
“宗里便稱我化神。真要算，只到了半步。”
紀塵放下水壺，坐近了些。
“那些手段，傷好以後還能回來？”
“使得回來，也還是借來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搭在盞口。水面貼著瓷壁凝出一線薄冰，移開指頭，冰便停在那里。
“這樣的寒，我用自己的靈力便能催。結嬰時認清它的性子，已夠用了。”
紀塵望著那一圈冰。白翎山爐邊，她講自己曾與身上的寒爭過幾十年，他一直記得。
“你那時悟的寒，是這一層。”
“嗯。真要化神，還得往外走。”她看著盞中的水，“天地里的靈氣，為什麼能隨寒凝住，又在何處凝不住。要親自走通，憑自己引得動，才算過了那一步。”
紀塵伸手踫了踫瓷盞外壁。涼意沿指腹傳來，離了盞就斷了。
“宗里給你的是使法，沒讓你走完。”
“他們要我能用。”
她收回手，搭在自己膝上。盞邊那層薄冰正在燈下化開。
紀塵將她面前的茶盞換過，另倒了一盞溫水。
“這回怎麼走？”
“先把元嬰這一段走實。舊日借來的，和自己修出來的，一點點分清。”
她端起新換的盞。
“慢些，也自己走。”
紀塵點頭。
“這處洞府，你住著。山里的事有我。”
她喝了一口水，將盞放下時，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會兒。
紀塵等她收回手，才又問︰“等我往後走到那里，如今該備什麼？”
“先修滿你的元嬰。你所練的功法，往上有沒有路，也要查清。”
紀塵指尖輕觸右手無名指上的鐵戒，又離開。
她看著他。
“修器也好，養脈也好，自己經手時多看一層。哪一處只因你靈力撐著，哪一處自有它的道理，別混在一起。”
他拿起案旁的刻刀，指腹從刀背抹到柄上。午後的石粉還卡在柄縫里，他用拇指一點點搓掉。
“總得親手試過。”
清雪點了點頭。
“人能指路，丹能省些積累。悟到哪一步，只能算自己的。”
紀塵將刻刀放下，又看向她的手。方才共修時，掌間走過的氣還記得清楚。
這一夜所得，他留得住。她說的那一步，還在遠處。
燈芯頂端結起一點焦花。他抬手撥落，火苗重新立起，照亮石案另一邊那把榆木椅。
清雪忽然抬眼，目光停在他的左肋。
紀塵的手尚懸在燈前。
隔著衣袖，藥木鞘透出了一點青光。他垂眼看去，原先停在鞘底的那一線，正沿木紋往上走。
經過他垂下的手指，走過護劍的皮扣。
一直走到了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