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收回拨灯的手，托住左肋的药木鞘。
青光到了鞘口，停在木纹尽头。护剑的皮扣贴着原处，鞘里的剑也稳着。
清雪起身，将灯移近一些。
他解下沉锋，横放膝头。神识贴着鞘壁走过，里面那道遮气小阵仍旧合着，青光却透在厚的一侧，正是药木原有活芯所在。
“剑动了么？”她问。
纪尘握住鞘身，等过数息。
“动的是这道青。”
刚才共修过的气尚在掌间，他将灵力收回经脉。木纹上的光缓缓退下去，到了鞘底，重新伏成一线。
清雪的目光随着它走到底，才将灯放回龛里。
“先把今夜的气养稳。剑鞘也照旧看着。”
纪尘点头。她用指腹压过皮扣外沿，他接着扣好，将剑挂回左肋。
石门外已透进晨光。临走前，他再摸过一次鞘口，木头温着，指下的纹路与来时一样。
——
到二月中，纪尘已将共修所得的灵力走顺。每日行过归元诀，掌间那一点光都能自行收回，药木鞘上的青也一直停在底下。
这日清早，他在自己静室里察看葫芦药圃。照石下，十垄土都润着，乳纹草的叶挨到了一处。他拨开相压的两片，将靠里的苗扶正，神识再落到老药土旁。
婴灵草仍只有三片叶，叶脉比出海前深了些。根颈养得住，离整株入炉却还早。
他将小金从葫芦二层放出来，等它钻回袖里，才收好拾遗葫芦，出门去小谷。
清雪已经换回那张寻常面容，发髻收在斗笠里。她正在石案前看他留在此处的刻刀，听见脚步，便搁回案角。
“带你去渠上。”纪尘说，“有个帮我省工的。”
到了坡下，先听见小满在唤。
“那边捞过了，往前些。”
渠水漫过一截淡金色的背。大金贴着渠底走，鼻端拱出一蓬灰白细砂，水将砂浮起，小满手里的筐随即兜了过去。
它又往前挪，到了渠壁的一道亮纹旁，前爪停下，绕开半尺才继续拱。
清雪在岸边看了片刻。
“藏炉金蜥。”
渠里的头转过来，鼻子朝她抬了一下。她的气息收着，大金嗅过，便将头转向纪尘，尾巴缓缓扫开水。
小满抱筐上岸，先叫师叔，再向清雪行礼，口称前辈。筐底积着一层湿砂，压得她胳膊往下沉。
纪尘伸手托了托筐沿。
“今日捞得多？”
“西边那段，昨夜它就拱出来了。我早起只管捞。”小满把筐搁在石上，甩掉袖上的水，“以前得先蹲着找，天黑还剩半渠。如今它找完，我还能去匠坊认两个字。”
“认到什么了？”
“砂。”
纪尘笑了。小满俯身捧起一撮，又让它从指缝落回筐里。
“这个最多，先认它。”
大金伏在水里，背甲起伏了一次。纪尘将一缕灵力沉入双目，天眼下，层叠的金鳞渐渐透开，甲根的火沿身体转过，经过脊背时顺畅地落向腹下。
从前蜕口处淤着的暗红已经散开。新甲比初到山上时厚实，胸腹那团妖核仍是淡金，光只照满原有的轮廓。
三阶中品，养实了些。
他收回天眼，蹲下拍了拍渠沿。大金爬上来，身下拖出一道水痕。
清雪看过它背脊合拢的鳞缝。
“蜕过甲。先前卡得很久？”
“二十年。旧炉火走岔了，我替它顺回来，才蜕得下。”
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大金从两人中间过去，径直朝老松坡爬。
小满拎筐要跟，纪尘指了指匠坊那边。
“去认字吧。这一趟我看着。”
她应得快，筐提起又放下，从石缝里摸出压在那儿的册页，仔细擦干手，才收入怀里。
——
老松坡上，大金先绕着青石走了一圈，在石根盘好。清雪落掌在石面，指尖稍停，转头看向纪尘。
“这下面另隔着一层？”
他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只送到两人之间。
“灵铜外头围了一圈刻过纹的石头。满山阵纹都走气，独它不走。是一道锁。”
清雪看向石根。大金鼻子贴着缝嗅了嗅，又搁回前爪。
“它拱过？”
“拱掉过一角。我在外沿添了活纹拦它，正月又找料接齐。锁还锁着。”
“它分得出死活，分不出锁。”
她的手从石面移开。纪尘低头看那只仍贴着缝的鼻子，伸指往外一点，大金便将头挪开，闭上眼。
“这锁，开山时就有了。”他说。
清雪望着青石上磨平的旧痕。
“若真从开山锁到今日，里头便不能拿人的寿数去算。”
纪尘按在石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原先想的是锁中留了什么。活物、旧器，或是一条被封住的路。如今再望脚下，只觉这块寻常青石底下，多了一层难以掂量的年头。
“还能摸出什么？”
“隔着石，只到这一层。里面是什么，须有别的凭据。”
纪尘起身，鞋尖拨开挡在渠口的一簇枯草。山上几处水声接连传来，青石底下的气仍按原来的节拍走。
袖中的册页忽然亮了。
宽头先显山号，随后九段逐次明暗。他照着看了，是乔柏在问渠上情形。
纪尘回了一个“安”字，将铜页平托在手心。清雪站在他身旁，看那道光由宽处转过小勾，走回尖头。
“我想给它换个送气的地方。”
他用指甲沿回根纹划到页尖，再指向脚下。
“带出二十里，先暗的是这里。可在殿里，一页亮，祖师那面盘也跟着应。”
清雪接过铜页，将尖头朝向石面。他的手指停在两者之间。
“这条纹若能接上护山大阵，传出去的字，就能借山里的气走。页薄，撑不住远处，这座山却还有余力。”
她翻过页，看了一眼背面的铜色。
“远处用什么接？”
纪尘顺着坡望向北边。山脊外还有山，雾在垭口老碑处便止了。
“也得有能接这口气的阵处。先找还与长青有往来的名册山，带一页过去试。”
“收得到，还要送得回来。”
清雪将页放回他手里。
纪尘翻到尖头，又摸过那道细纹。
“先试这两头。若都走通，往后山上有事，便少等一趟送信的人。”
他将铜页收回袖中。十对应盘还在匠坊，二月末交北衡，一对三十枚。那些盘的活已做完，新的这一手，他要先留给山上。
清雪拢了拢袖口。小金从纪尘另一只袖子里探出头，鼻尖在她手边动了动。
她低眼看它。
“比从前肥了。”
小金前爪搭上袖沿，挺起身，露出腹下贴伏的金毛。还未站稳，石根的大金睁眼，尾尖往这边扫了半尺。
纪尘抬腕，将小金托回臂弯。它伏下时，两只爪仍揪着袖口。
清雪唇角略动，接着沿石径往回走。
两人翻过山脊，到了纪尘的静室。门合上，隔音禁制沿门框亮过一圈，清雪才摘下斗笠，放在案边。
纪尘取出一枚空玉简，正要录下借阵的想法，她的目光已落在他左肋。
“这些日子，还动过么？”
“青留在鞘底。每日行功前后，我都看过。”
他搁下玉简。她将案上的茶壶移开，腾出长长一块地方，手掌落在案边。
“你那口剑，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