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进了账房，先在北山旧盘上回了一个“知”，又送去一个“安”字。
沈青竹的指头还压在字谱上。
“只来了一个勘。三更亮的，我一认出来，就用册页叫了你们。”
门外衣袖一响，乔柏到了。他一进门便俯身看盘。
“老夫去一趟？”
“先听老人回话。”纪尘给他让出案边的位置，“真有人强逼，我去。”
乔柏坐下来，翻开带来的旧册。北山那一页，修垄、换盘的记注都有，矿口底下却空着。
“这口矿，我们还得问人家。”
他拇指停在空处，半晌，又望向铜盘。
“他白日还要巡垄，未必一直守着盘。从前三天五天等个口信，也这么过。如今才等几个时辰，倒坐不住了。”
沈青竹给他放下一盏热茶，伸手抚平被压皱的谱角。
“长老歇一歇。我守着。”
纪尘取出袖中的册页，搁到旧盘旁。
“后日送这一页去。”
沈青竹看了看那片薄铜。
“北山的车后日过集口，石安搭得上。可它出了二十里就不应，比这面老盘还走得近。”
“试试能不能借用山里的阵。”
纪尘把两件铜器分开，旧盘仍朝着她，册页留在自己手边。
“老人往这半面盘上发字，只到你这里。这一页若在北山也能用，门楼、匠坊、我身上，都收得到。”
沈青竹的手停在壶柄上。
她昨夜先认北山的字，再翻另一页谱，转给山上各处。两面铜器并在案头，哪面先亮，便先顾哪面。
“那我下集交货，也不用专找个人替我守盘了。”
“先接上再说。”
纪尘收起册页，乔柏已经把自己那片取了出来。
“用老夫这页。它留在殿里，正好。”
天亮，灯谱殿的青石被起开。
韩修和石安从匠坊赶来。清雪进殿时，纪尘正将少许阵墨引到铜页下，殿基祖师铜盘上，一缕光顺着墨痕缓缓靠近。
铜页忽然一颤，薄边翘了起来。
韩修伸手欲按，纪尘已抹断墨痕，把页托住。光散了，页边落回掌心，铜胎尚未裂。
“山气太强，这点薄胎受不住。”韩修摸过边沿，“要重浇厚些？”
“先少借一点，犯不着再费一炉料。”
纪尘刮净旧墨，将引气的墨痕收细。清雪在他身侧蹲下，替他托稳铜页。
“你接气，这里我扶着。”
归元诀运起，丹田灵力沿臂脉送到指端。纪尘顺着山气的来势缓缓引过，铜页上浮出一线光，这回平伏在她掌中。
“松手吧。”
清雪放下铜页，纪尘也撤去灵力。
页尖仍亮着。
石安低下头，先看铜页，再看纪尘已经移开的手。
“师叔，接住了？”
“接住了。这一点气，如今由山里的阵供。”
韩修摸了摸页背，笑着站起身。
“这炉料省下了。你若真让我重浇，三月末那十对，又得往后挤。”
“旧单照做。”纪尘将剩下的阵墨收好，“北山送现成的这一页。”
石安接过递来的铜页，往储物袋里放时，手顿了一下。
“师叔，我去了，只送东西，还是也替咱们山上说话？”
纪尘抬头看他。
“老人问到，你照实说。北衡想借什么，肯不肯让，听老人自己的。你去看他，帮他传话。”
石安应了，低头把铜页放稳。
“我怕他们瞧我修为低，不肯听。”
“车上两位筑基护卫陪你。有人拦你见老人，你便随车回来，把话带给我。”
韩修将空墨盏从他手里拿走。
“去过几趟的路了，别一想着北衡，就忘了自己认得人。”
石安肩头松下来。
“老人家堂屋那排木牌，我还认得。当年留在垄上的盘，也是我刻的。”
“那就先去看看你那面盘。”纪尘道，“该修的修，若有做不了主的事，再问山上。”
岑鹤从门外进来，先往青石下看了一眼。
“集上也有人惦记这个。前柜、后院、料库，旧盘得摆好几对，掌柜嫌挤，托我问一册多少。”
“一册十页，一百二十枚下品。先交沈记号，交期定了再收钱。”
“他想先买山上这册，说用过的更放心。”
“这册还有用。”纪尘指了指石安，“一页已经有去处了。”
岑鹤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我让他等信。省得定钱送上来，坊里又催人熬夜。”
韩修笑着朝他拱拱手。
“这句好，劳长老替我说。”
近午，沈青竹抱着北山旧盘进殿，盘下垫了一块木板。
“回了安。”
乔柏起身迎过去，看清她指的那几段纹，手才从盘边松开。他端起案上的茶，连喝了两口。
纪尘原已取出字谱，听她说是刚回的，便将谱放了下去。
“先别催他。”
他另取一枚玉简，把要问的事录进去，交给石安。
“人眼下能回话，矿口如何，还得你去看。别进矿洞，先找老人。”
“问明白了，我用新页回？”
“能回就用它。若不应，还有旧盘。别为试器耽误了正事。”
石安点头，将简与铜页放在一处。
乔柏走到青石旁，替沈青竹腾出坐处。她将旧盘搁稳，伸手把散开的谱页压住。
沈青竹看石安把两件东西收好，叫住了他。
“老人若留你吃饭，别只顾着报事。他把饭盛给你，你就坐下吃。”
石安笑起来。
“上回师叔带我去，端出来的全让我们吃了。我还记着。”
“记得就好。”
乔柏将自己的茶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块案面。
“回程的车到集口，先给这里送句话。老夫这半日，可不想再等一回。”
纪尘朝石安点了点头。少年把玉简收妥，这回答得响亮。殿外，灶院已经有人来叫饭。
韩修应了，石安起身时仍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底下。那片薄铜伏在祖师旧盘旁，光始终未退。
纪尘蹲下，先从乔柏这页送出山号，再发了一个“安”，让各处守页的人知道这边无事。
韩修掌中的册页亮了，石安刚收入袋中的那片也透出光。
纪尘收回手，旁边忽然又亮了一片。
沈青竹的双手还压在字谱上。
木板上，那面北山旧盘，九段一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