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托起旧盘下的木板，往外移了些。九段光一齐退下，铜背却仍朝着殿基泛亮。
“沾了山阵的气。不是北山来字。”
沈青竹把盘抱到窗下，放回字谱旁。乔柏护好殿基边的册页，留下来看守；夜里停试，再取页落石。
后日，石安随沈记号的车出山。两名筑基护卫同行，原属纪尘的那页册盘也一并带去。韩修将匠坊的页暂借给纪尘，只说了一句：“真要叫你，省得还跑殿里找。”
三月上旬，纪尘正在匠坊。
韩修用刻刀挑净铜胎边沿的毛刺，推到他面前。三月末要交的应盘还未做完，案头已经摆了几只待装的木匣。
纪尘刚伸手，袖里忽然亮了。
铜页取出，九段纹接连闪过。他照着案旁的谱认完，手停在半空。
北。安。
“北山到了。”
韩修的刀跟着停住，抬头望向门外。
“青竹送来的？”
“这回，是他们自己发的。”
话音未落，页上又亮出山号，随后是一个“知”。
殿里已经回了。
纪尘握着铜页起身，韩修在身后放下刻刀，也跟了出来。
到殿前，小满正从渠边上来，掌中也拿着一页。
“师叔，我认着一个北，一个安。是石安到了吧？”
“是。渠上的也收到了？”
“收到了，后头还回了知。”
纪尘笑了，带她一道进殿。
乔柏站在青石旁，朝他们招手。殿基祖师铜盘最外头，多了一圈光，沿盘边合得完整。
“北山来字时亮的。字退了，这一圈还在。”
纪尘俯身看过，伸手摸了摸旁边那片册页。薄铜温着，山气正沿短短的墨痕送进去。
这片页接上了山阵，一百多里外的那一片，终于也有了回应。
韩修在身旁蹲下来，眼睛从铜盘移到纪尘掌中的页上。
“前几日，青竹还得守着两件器，北山发一遍，她替着再发一遍。今日连我在坊里都赶上了。”
乔柏翻开字谱，让出案前的位置。
纪尘将铜页放到案上。小满回渠去时，北山的下一句话正送过来。
乔柏照谱读，纪尘站在旁边，读到末尾才一起停下。
勘工在外。
“还在药垄外头。”乔柏按住谱角，“那老哥到底没让他们进去。”
“石安见到人了，才好传这句话。”
纪尘回了一个“知”。这回他在殿里按页，刚回渠上的小满、守门楼的岑鹤，都能看见。
北山那一页接着送来问价的话。
乔柏认完，笑着把谱推给纪尘。
“问这一页多少灵石。还说，秋里给。”
“药才下种，便惦记着卖药的钱了。”
纪尘运起归元诀，将丹田的一缕灵力送入铜页，照谱回了几个字。
不卖。山上的。
沈青竹从集口回来时，正赶上各处守页的人递话来，说北山的字都收到了。山上留下的九页，一页也未漏。
她抱着交货用的簿子，先看窗下安静的旧盘，又看案头那片薄铜。
“今日这面老盘，我还一眼没顾上。”
乔柏将谱转给她，把方才北山来话指了一遍。
“老夫替你回了。”
她把簿子搁下，从纪尘手边拿过茶壶。壶里的茶早凉了，她往杯中倒了半杯，喝完才道：“那我先喝口茶。方才半路听说北山又来字，还当得赶回来守这面盘。”
铜页亮起一个“收”，又隔了一阵，补来一个“谢”。
乔柏把空着的另一只杯子摆正，朝北山的方向望了望。
“他肯收就好。年年往南捎豆种，送他一件东西，倒怕欠了咱们的。”
纪尘松开指尖，看着字光从薄铜上退去。
前些日子，北衡要拿长青的一句话去叫老人开门。如今老人自己有话，也能直接送到他们手上了。
他将借来的铜页收入袖中。
——
三月中旬前，集口那页先送回了车到的消息。石安随返程车回了山，径直往灯谱殿来。
玉简放到案上，他先喝了半碗茶，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木匣。
“老人留了册页，搁在堂屋木架底下。师叔回了山上的，他还问我，自己算不算山上的人。”
乔柏从案后抬头。
石安笑了笑。
“我指给他看那排旧木牌。他自己就笑了，说年纪大了，净问糊涂话。”
纪尘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石安留下的话不多，先记勘工候在垄外，又记老人不肯领路。旧坑早塌，他怕勘矿再把养药的山气动散。
“后来也没肯？”
“我在的几日，他们问了两回。老人拄着杖坐在垄头，看着他们把图摊开，又卷回去。”
石安放下碗，手指在膝上比了一下。
“有个勘工说，只看一眼。老人就问，看完了能不能不再来。那人说他做不了主，老人便让他等能做主的来。”
乔柏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他这脾气，倒一直没变。”
“我跟护卫站在旁边，也省了开口。人家腰上的沈记号牌子亮着，那两只器箱一直放在垄外。”
纪尘将简交给乔柏。
“你发完字，老人看见回话了？”
“看见了。头一个安是他自己按的，剩下的我来。回了知，他让我再告诉山上，人还在垄外候着，别当他们走了。”
石安说着，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页在堂屋、药垄都应，离了那片药垄就不应。去时二十里外也试过，路上还是哑的。能用的地方，我都录进玉简了。”
纪尘点头。
“先在北山用。别处的山阵，往后再接。”
他掀开木匣。灰木签躺在匣底，一头压着铜夹的旧印，另一头沾了泥。
“这是哪儿来的？”
“勘工收箱时掉在垄外。后生等他们走开才捡，老人让我带回来。护卫看过，是器箱上的旧签。”
纪尘借灯光俯下身，天眼无声运起。泥下两道相叠的刃纹显出来，压痕已经深入木理，残留的灵气早散尽了。
他收眼，刮去签根的泥。
叠刃坊的匠记。和当年那半枚字模印角一样。
石安看着他指下的刻痕，往前挪了些。
“他们还问过一座山。老人说自己只管药垄，叫他们另找人问路。”
清雪立在案侧，目光从木签上抬起。
“哪座山？”
“白翎山。”
纪尘翻过灰木签。
签尾刮去旧字的地方，新刻着一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