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将灰木签放回匣里，指腹抹去案上刮下的泥。
“问路的人，可说过要去白翎山做什么？”
石安摇头：“只问方向。老人叫他另找人，他就提箱走开了。”
清雪看了木匣一眼。纪尘合上盖，收入储物袋，转向乔柏。
“我去北山看看。”
乔柏正将玉简放回案上，闻言抬起头。
“那老哥见你去，倒能从垄头挪开了。他守着，后生也守着，春里的活全搁下了。”
纪尘取过旧册，翻到北山那一页。山名下面只有旧记，塌坑的深浅、通向哪处，册上都寻不着。
他将册子推回乔柏手边。
“旧坑得亲眼看。矿若能开，就由长青和北山两家来做。”
“师弟想接下这桩买卖？”
“山是他们的，旧坑也熟。长青出修阵的手艺，矿料两家分。”纪尘道，“总比年年等北路铺子放料强。”
乔柏的手落在册角，原本要合上的那一页又摊开了。
“那得带上你这张嘴。老夫只会修盘，跟他喝完一壶茶，最后多半还是只收料钱。”
纪尘笑了：“分多少，见面再谈。也得先看看坑里还剩什么。”
石安站在案旁，目光从旧册移到他身上。
“师叔，那我再走一趟？药垄那条路，我认得。”
“你留坊里，把月底那批应盘做完。”
纪尘取出借来的铜页，放在字谱旁。
“我去看旧坑，先知会北山一声。”
乔柏将谱转过来。纪尘照谱渡入灵力，归元诀的一缕气从丹田送到指尖，铜页上依次亮出山号和短讯。
石安俯身看着字光退去，才往匠坊走。
沈青竹抱着交货簿进殿，恰与他擦肩。她从门边听见了后半句，把簿子放到纪尘面前。
“你这一去，月底交盘还赶得上么？”
三月末那一行，十对后头还空着一百五十枚尾款。
“韩修照旧做，我走前去坊里看一遍。到了日子，照约交。”
沈青竹按住簿角，望了望旁边摊开的北山旧册。
“若是矿上要人，别把石安也带走。他那几道收口，如今坊里还真少不得。”
“已经叫他回去了。”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笑了。
“方才那副脸色，我还当他刻坏了盘。”
纪尘收起铜页。沈青竹顺手将字谱放回案内，给交货簿腾出地方。
“真要出料，先带块原矿回来。韩修见过，才知道能省哪一笔钱。”
“知道。他挑料，比你挑价还细。”
“他挑得不细，我可不敢收钱。”
沈青竹合上簿子，回账房去了。纪尘起身，正要往匠坊走，袖中铜页又亮了一回。
这回是门楼来讯。
他抬眼看向垭口，一道元婴后期的神识已经停在护山大阵的雾外。
“卫道友到了。”
乔柏合上旧册，两人一道下山。
——
清雪从侧殿出来，立在正殿门内。她仍是那副寻常容貌，袖口收着，朝垭口看了一眼。
碑内的雾沿石阶往下流。乔柏先落在碑旁，拱了拱手。
“卫道友。”
“老夫来看看灯，站在这里便好。”
卫简抬起手，白衣弟子便将递帖的玉简收了回去。
纪尘落在乔柏身侧，笑道：“从海边到这里，道友走了好一程。”
“沿路翻了几处旧记，绕得远。”卫简望着碑面，“这块碑，倒回了旧地方。”
“下面的座还在。”乔柏答。
老人弯下身，看看碑脚石缝，袍角垂在界外。起身后，他才望向纪尘。
“劳烦道友散开些雾，老夫看看殿里的灯。”
纪尘的手贴住碑侧。一缕灵力送进旧纹，石阶上方的雾缓缓分开，露出门楼，再往上，是灯谱殿敞着的门。
卫简的神识顺着这道空处掠过去。
殿里，乔萤刚添过油，提着小壶站在灯架旁。神识从灯前扫过，她手腕一顿，将壶嘴转向里，油滴落进壶盖。
“四十三盏。”卫简道。
乔柏点头：“今年还是这些。”
卫简的目光停在殿中高处。两盏白火并排燃着，离下层的灯有一段空隙。再往殿门旁移去，门内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神识停了停，便退回碑外。
“杜道友山上有客。”
“一位旧交，借住几日。”
纪尘手掌离开碑侧。雾重新漫过门楼，山上那道身影也随之隐去。
卫简从袖中取出玉簿。窄玉片滑开，落在掌上，他以灵力在空处刻下几个字。
长青，三个元婴。
乔柏看着那一行，手指从袖里伸出来，点了点殿的方向。
“宗里的灯，只有两盏。”
“老夫记的是今日见到的人。”
卫简将玉簿稍稍转过来，让两人看。他的指下又添了“客居”二字，后面仍空着。
“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她是来访友的，姓名就不劳贵阁记了。”纪尘道。
卫简抬眼，随后收起了那片玉。
“那就留空。”
白衣弟子站在后头，握着玉简的手一直垂在身侧。山道下有送料的散修经过，望见碑前几人，连忙把御器的灵光降低，绕到道旁候着。
乔柏朝门楼招了招手，示意岑鹤去接。
卫简往旁边让了一步。送料的人这才上来，向两边行礼，捧着储物袋过碑，衣摆沾进一层白雾。
雾从他两侧分开，等人走过，又沿旧石缝合回。
卫简看着雾合拢，忽然转向纪尘。
“南滩那夜，道友收雾时，老夫便觉得眼熟。今日到这碑前，总算想起来了。”
纪尘垂下贴过碑侧的手。
“长青的雾，祖师留的。”
卫简的目光从碑脚移到他袖边，又回到那片雾上。
“老夫当年见它护着整座山。如今隔着那么远，也能见着。”
“卫道友，山上的旧法，杜某还在学。”
纪尘站在原处，等他往下问。卫简却将玉片一片片拢回掌中，停在新添的那片上。
“今日就记到这里。”
玉簿收进袖内，白衣弟子退到路旁。卫简拱手辞过，两道遁光越过垭口，向北面的山梁去了。
纪尘看着遁光越过山头，才转回身。乔柏仍立在碑旁，手里按着方才带下来的旧册。
“师弟去看坊里的盘。山上这些事，老夫接着。”
“我看过便回殿。”
——
纪尘从匠坊回来时，乔萤正提着油壶出殿。清雪立在案旁，纪尘取出装灰签的小匣，放到她手边。
纪尘关好殿门，抬手布下隔音禁制。细光沿门框合拢，他才走到案前，将卫简看灯、问客与提雾的话说了。
清雪扣住匣盖，听到问名那一句，抬起了眼。
“记了什么？”
“元婴，客居。名字留空了。”
纪尘拉过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阁里这卷簿，外人看得见么？”
清雪将小匣推回他手边，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簿不出阁。”
她顿了一下。
“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