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
紀塵轉回身，停在北山溝沿。老灰袍的手還握著器箱提環，指節貼住了銅銹。
“四個。兩個人護送器箱，一個在前頭認路，另一個管下尺。”
“你送出去的？”
“送到山坳外。晚輩看著他們收箱入袋，四個人一同御器往北去了。”
紀塵看向箱蓋上的青灰長尺。
“去白翎，也是他們當面說的？”
老灰袍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管尺的說，先去白翎山認舊口。晚輩問要不要多帶兩根銅釘，他說那邊封著，帶上。”
清雪在裂石旁停住腳步，斗笠略偏向這邊。
紀塵伸出手。
“銅釘拿來看看。”
老灰袍遲疑著，將箱蓋掀開。箱底橫著數根青銅短桿，一頭扁平，另一頭收成尖鑿。桿側刻著陣紋，銅綠只積在紋外，鑿尖磨得發亮。
紀塵接過一根，翻到背面。指下一縷靈力渡入釘身，刻紋亮起，長尺上的黃光隨之一跳。
“這也能破封？”
“固尺用的。”老灰袍忙道，“舊礦地氣亂，尺光照下去便散。得將銅釘打入石中，釘上陣紋壓住浮氣，尺才能照見底下的脈。遇著廢陣，還得先削掉外頭的殘紋。”
他伸手想接，踫到紀塵的目光，又將手放低。
“尋常荒陣，外層朽了，勘工都是這樣用。深處的禁制，這幾根銅釘動不了。”
“用給我看。”
老人橫過舊杖，指了指溝外一塊干石。
“在那里。別踫我的溝。”
老灰袍將量脈尺懸在干石上方，兩指並攏，朝尺尾一點。黃光沿銅釘落下，鑿尖削進石裂，碎屑四濺。釘身刻紋隨即亮起，將石縫里散亂的靈氣壓平，尺脊那道光才照入石下。
紀塵蹲下，指腹抹過新鑿口。斷面平直，壓在裂邊的一點舊青苔也被刮去了。
這尺要照見地下靈脈，先要削去擋著它的殘紋。
白翎山外那些封記，也在石上。
“管尺的是誰？”
“宗里撥來的金丹管事。晚輩只同他交器，喚管事，他也應。”
老灰袍收回尺上靈光，捏訣一引。釘身陣紋逐道熄下，銅釘從石縫里拔起，落回他掌中。
“前輩要找他，認腰間那只雙耳銅匣。另一路銅釘都歸他收。器箱交旁人收，匣子卻一直掛在他腰間。”
紀塵取出玉簡，神識一過，將四人去向與銅匣、銅釘的形狀錄入其中。
老灰袍低聲道︰“晚輩留在北山，後頭的事，實在不知。”
“那就說到這里。”
紀塵收起玉簡，示意他將尺收回。老灰袍垂頭清理鑿口的碎屑，連那撮石粉也裝進了袋里。
老人看著他扣箱，才轉過身。
“杜掌門還看坑麼？”
“看。你領我到舊口。”
紀塵走到清雪身側。她的手從笠沿放下來，隨他沿溝上坡。
——
後生帶著一個挽袖的漢子追上來時，日頭已偏過山脊。
漢子袖口還沾著濕泥，手里攥著一柄鐵鑿，鑿身刻著兩道淺紋。見過禮，他先把後生往身後撥了撥。
“方才听他說，前輩要看舊坑。我怕他認錯口，趕著過來了。”
“我認得。”後生在他背後道，“你帶我進去過。”
“進去撿過兩回石頭，就敢領人？”
漢子回頭，見後生按著腰間那只磨得發白的儲物袋，語氣又緩下來。
“缺的那幾枚靈石，等這批藥苗種完，我替你湊。”
“叔，你那份還要買回靈丹。”
漢子抬手，輕拍了他後腦一下。
“所以叫你先把苗種好。”
老人用杖尖撥開壟邊垂下的枝葉，讓紀塵看見背坡。兩處石口相隔數丈，一處有水滲出，另一處被斜落的山石堵了大半。
“出水的是舊溝。出料走右邊。那年塌過，就只剩外頭這一截能站人。”
紀塵向漢子招手。
“最先出水、最先斷了靈氣的地方，帶我看。”
漢子望了老人一眼。老人已將衣內舊冊取出來，翻到記藥壟的那頁。
“說你親眼見過的。”
幾人從壟角繞過去。後生急著擠到前面，衣擺帶倒一株新栽的藥苗。清雪俯身扶正，指下靈力將松土攏回根邊，等細睫立穩才起身。
後生站住，臉上發熱。
“多謝前輩。”
她朝壟間窄道看了一眼。後生把衣角掖進腰帶，腳下終于慢了。
——
右邊石口有半人高。紀塵先以神識掃過松石底下，沿露出的空隙探到塌處，隨後側身進了舊坑淺口。
坑中潮氣貼著石壁，地上堆著舊碎石。漢子跟進來，鐵鑿指向壁腳一圈暗痕。
“先從這里出水。原來貼壁的那面盤，也從這邊先暗下去。我怕里面再塌，便退了。”
紀塵拂去浮泥。壁上殘著一截銅邊，里面的紋已磨損，泥水正沿銅邊往下淌。
老人留在坑外，將舊冊攤到壓石上。冊里只畫到上頭藥壟，坑下這一段是空白。
“喬長老來時，壟上先緩過來了。下頭這些石頭，就一直擱著。”
紀塵應了一聲，撿起腳邊一塊黃褐色碎石。拇指擦去濕泥，石面盡是細孔，里面夾著一點暗綠。
漢子瞥見，伸手指了指更深的碎石堆。
“前輩，那邊有帶亮色的。這種發烏的，靈氣太淡，挑料時都沒留。”
紀塵將它翻過來，在舊斷面刮下一點石皮。灰屑下露出針尖大的銅色。他運起歸元訣，將一縷靈力壓細，沿那一點送入，走出半寸便散在雜石里。
外頭的碎屑被刮掉，深處又露出兩點。
“亮的不必都好。這塊，里面還有。”
紀塵把袖里的小金托到石上。它繞過漢子指的碎石堆，直接攀上他托著樣石的手背，鼻尖貼著舊斷面嗅了一圈。
兩只前爪忽然按住石角，往他掌心撥。
紀塵轉動樣石。小金隨它轉，始終按著同一角，末了伸齒，在那里刮出一線銅亮。
“先留著，回頭試爐。”
他用指背擋住鼠嘴，小金抱著他的拇指不松。後生探頭往里瞧，見它只肯松一只爪，忍不住笑了。
“這麼小一塊，也搶。”
“它挑吃的比你挑石頭仔細。”漢子道。
紀塵讓小金攀回袖里，請老人看過樣石。
“是靈銅礦。能煉出多少，得試過火才算。”
老人以靈力托住樣石，翻看斷處，交回他手中。
“這塊你帶著。若有得用，別嫌它們埋得深。”
“先把能取的地方找出來。”
紀塵將樣石收入儲物袋，以神識把出水壁腳的位置補進玉簡。漢子已移到坑口，掌心貼住斜壓的山石。
“這一塊若清出去，底下就寬了。上面都是碎的，不必再沿側邊掘。”
後生望向老人。老人合起舊冊，走到石背後，將覆土扒開一角。數縷藥根盤在土下，淡青靈光沿根須往上走。
“壟上剛養回來。”
漢子的手從石上移開。
紀塵繞到壓石側面，沿露出的石縫看去。最窄處夾著一點銅綠，根須繞到了它後頭。他以指尖拂開泥屑，一道舊紋露出半截，另半截被壓在石底。
天色漸晚，坑口的影子遮到了老人腳邊。
後生接過叔輩的鐵鑿，靈力沿鑿身淺紋送到尖端，抵住一片翹起的薄石，想先剔去擋眼的邊角。
“我輕著些，只松這一片。”
老人掌心護著藥根，金丹靈力貼土托住。鑿尖靈光一閃，薄石抬起一線，根須上那點青光忽然暗了。
“別落。”
紀塵扣住鑿背，另一只手探向薄石底下那半截舊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