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色露出来，后生手里的铁凿又往前送了半寸。
“先退。”
叔辈握住他的腕，将灵力压进凿身浅纹。裂缝沿石理向两旁分开，一块灰褐矿石松了下来，被他托在掌上。
断口只有中间一层带铜，两边仍是厚石皮。
后生伸指比了比。
“这一大片，就取中间？”
“先把松的收出来。凿尖别朝上。”
汉子将矿石收入储物袋，换了个站位，给他让出浅处。纪尘立在侧口外，指尖贴着新补的铜边，看两人沿着石层取出几块，才撤去灵力。
垄头养药盘的青光稳着。老人以神识查过根须，旧杖往地上一顿。
“今夜到这里。”
后生还盯着石缝里的铜。他看见叔辈收凿，也跟着起身，拍去膝上的碎泥。
老人从钱袋倒出两小堆灵砂，一堆推到汉子面前，另一堆放进后生手里。
各三十粒。
后生把掌心捧住，数到一半，又从头数了一回。
“矿还没炼呢。”
“你做了活。”老人道，“拿好，别撒进土里。”
汉子伸手替他拢起掌边一粒。后生却从自己的那堆里拨出一半，往叔辈掌中送。
“回灵丹先买上。”
汉子看了他片刻，只取两粒，放进自己袋里。
“够添这个零头了。余下的你自己留，往后修炼总要用。”
后生把剩下的灵砂收好，袋口扎了两遍。这回再看坑口，他先去看上头那道不许动的浅痕。
药垄外有块平石，离根须远，正好放炉。
老人从堂屋取来一口旧炼料炉，炉沿还留着干结的灰。纪尘以灵力拂净内壁，将三只矮足放稳，运起归元诀，一缕灵火从指尖落入炉腹，照亮了旁边的矿石。
老人取来一小包炼料用的细砂。袋口旧纸上写着六十灵砂，尚未拆封。
“早先留下的。性子还在，若能用，就先用这包。”
纪尘拈了少许，灵力一过，砂粒间的杂气散开。他点头，把价码添进双方的玉简。
“够这小批。头回试料，我不收炼工；往后请谁炼、收多少，你同沈掌柜先说妥。”
他从先前获准带走的样石上敲下一角，又取今夜新出的矿石一小块，两块并放在炉口。
后生把最亮的那面朝上摆，纪尘却翻了过来，刻刀从背面的灰皮切入。
石皮中裹着薄薄一层白砂，灵力碰上去便散。
“这一层先剔净。”
“也带点铜。”后生有些舍不得。
“留着另炼。混进去，这一炉都得多烧一遍。”
纪尘将那片夹石拨到旁边，余料送入炉中。火光从石角浸进去，灰壳逐渐裂开，细小铜珠贴在炉底，迟迟聚不到一处。
汉子蹲在炉边，盯了半晌，问得很轻。
“前辈，是料太薄？”
纪尘探入神识。铜珠之间夹着一层灰沫，火再往上催，铜色边缘反倒散出细碎的光。
他收小炉火，撒下少许细砂。砂裹住浮沫，一缕灵力贴着炉底缓缓拢过，铜珠才汇成一道红亮的细流。
后生往前探了半步，叔辈按住他的肩，自己也不再蹲得那么近。
小半个时辰后，一块薄铜落在平石上。
颜色暗红，边角留着几粒黑点。纪尘割下有黑点的一边，重新送回炉口，将剩下的铜压平，刻刀划出一道浅槽。
灵力沿槽走到末端，铜面亮起，又随他收手暗下去。
老人接过来，自己试了一次。
“养药盘用得上？”
“是灵铜，成色寻常，做普通盘胎够用。养胎还得花工夫，不能拿来便刻。”
纪尘将铜块转给汉子，指着方才挑出的夹石。
“这批照断面挑。你在坑里多剔一层，炉里就少丢些灵铜。”
汉子摸过铜面上的槽，回头看了一眼后生。后生已经把那堆矿石翻过来，一块块查背面。
老人坐在平石旁，将那块试过的铜放在膝头。药垄里的青光照过来，他拇指在铜边停了许久。
“总算又有能用的东西出来。”
余下两日，叔侄只沿划定的小段取料。到了留石边，汉子便收凿，老人验过药根再放下一批。第二日、第三日的工钱，都在当日晚间付清。
纪尘分批炼料。先前剔下的夹石另过一遍火，只得一点灵铜，后生亲手掂过炉渣，往后挑石便不再贪那层浮亮。
第三日收炉，除去试验与各留的一小块样铜，可分的灵铜称得二十四斤。
清雪站在药垄上，目光循着根旁新纹走了一遍。纪尘清净旧炉、还给老人时，她已把侧口旁滑下的碎石挪开，露出供老人日后验看的铜边。
“这处留明。”她说。
老人点头，将杖立在旁边。
来接料的是个筑基修士，姓陶，常到这一带收炉料。老人前一日下集请过他，连同这趟送往长青的脚钱，一并当面议了。
他取了一块灵铜，先看断面，再送一缕灵力进去。
“每斤五枚下品灵石。只收眼前这批，往后的得另验。”
老人把铜块放回秤盘，拇指还抵着盘沿。二十四斤，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他望向纪尘，见纪尘点头，才把手松开。
陶姓修士从中分出两斤，另摆在一旁。
“这两斤，我收。我本就要往长青送炉砂，捎这匣铜五枚下品灵石，连样料和玉简一道交到。”
“验料找韩修，钱与简交沈掌柜。”纪尘道，“送到再走。”
陶姓修士应下，取出十枚灵石。老人点清，拨回五枚作运费，余下的放在旧册旁。
汉子翻到记工那页，指腹停在末行。三日工钱一百八十灵砂，细砂六十，都是主家先出的。
老人从余款里收回这二百四十灵砂的垫钱，找开零头，将剩下的分成两份。每份一枚下品灵石，另三十粒灵砂。
未卖的二十二斤灵铜也分开，两家各十一斤。
后生抱来两个空匣，先替老人装好一份，又回头看那堆等着送走的料。
“剩下的这一小段，还照今日这么开？”
老人将自己的钱收入袋里，抬杖点了点药垄。
“照旧。明早先验根。”
纪尘将长青的十一斤灵铜交给陶姓修士，另给一块留样及一枚玉简。简中录有两家约定、此次炼料经过与花销。长青分得的一枚灵石和三十灵砂封进小袋，同简放在一处。
“这袋钱是长青分得的，交沈掌柜点收。初修银丝、阵墨另记，别从北山这半里再扣。”
陶姓修士应下，先用神识核过所托之事，才将铜料、钱袋和玉简收入储物袋。
老人又往那十一斤灵铜上看了一眼。
“你垫的丝墨，这回也该还些。”
“等沈掌柜按实价折清，从长青这份里还。你先把手里这份收稳。”
纪尘收回自己那枚玉简，将今后验根、养阵的几处指给老人。三日过了，坑里往后仍照小批做；哪处根气变了，先停，遣人请长青验看。
陶姓修士祭起一面窄木盘，盘边符纹亮起。他踏上去，朝二人行礼，御器向南。
后生追到垄口，又折回来，将叔辈忘在平石旁的铁凿递还。老人让出下山的石阶，纪尘朝他拱手，清雪已在阶下等着。
两道遁光越过背坡，转向白翎。
——
三月末，长青匠坊。
韩修把新炼的灵铜压在案上，刻刀沿边削去一道薄屑。送料的陶修士当日已经交清，随铜带来的玉简如今搁在沈青竹簿旁。
十一斤灵铜先入了库，样块另存；随货的一枚灵石、三十灵砂，沈青竹也已按矿料所得收清。韩修这日才腾出手复验，指尖沿铜面一过，朝石安点了点头。
“这灵铜做普通盘胎合用。下回外购，少买十一斤。”
石安翻开备料册，找到那一行，把原数划去，另写了个数。
门外有人催着验货。北衡来取应盘的管事站在坊门口，十只木匣已经排齐。他拿起一面试过，又望了望炉边新炼的灵铜。
“北边那趟勘事还没结，这尾款，能否等邵公子回话后再送？”
沈青竹将当初所留的交货字据摊开，压在第一只匣盖上。
“勘山的事，你找掌门。这十对，邵公子定的是今日。”
管事伸向匣子的手停了停。
石安正要合盖，沈青竹抬手，让他继续把余下的应盘试完。最后一对两头亮起，她才将字据转向来人。
“都验好了。你若少带了，匣子放这里等你。”
管事从储物袋里取出钱袋。
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一枚不少。
沈青竹收进宗门的钱袋，在定钱下方补齐尾数，十只木匣才交过去。石安把空出来的案面擦净，伸手去搬那批新铜。
韩修压住了他的手背。
“先分开。旁边是同炉老料，做铜页的，别混。”
石安忙换了一处，把北山的样铜也摆过去。
——
此前，三月下旬，白翎山外。
离开北山后，纪尘与清雪循山势遁行数日，到了旧碑外才落下。两人沿外坡绕向封记，山内情形仍被旧阵隔着。
隔着一片崩石，先传来金铁轻碰的声音。
清雪脚步一停，目光落向石后。纪尘抬起手，示意她留在侧后，自己向前挪了半步。
当年亲手续过的封记就在坡下。
铜边露着新刮出的亮面，底下散着几片还未沾尘的凿屑。一枚青铜钉斜压在纹旁，钉尾连着量脉尺。
持尺的金丹修士腰间，挂着一只双耳铜匣。
他掌中灵光一沉，尺尖抵住旧纹，正往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