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衡宗主的拇指從令上抹過，封紋亮了。
他將主庫令交到執事手中。
“四千現石。余下六千，照簡中所寫的質地取料，送到這里驗。”
執事雙手接令，退下石階，又被宗主叫住。
“白翎那隊撤了。往後那處封陣，照今日應下的辦。”
亭外的管事抬起頭，看見執事腰間多出的庫令，又垂下眼去。
紀塵端著茶杯，等執事走進陣光，才將杯放回案角。宗主朝器箱伸了伸手。
“料從主庫出，人總該先解了。”
“等交齊。這一會兒，耽擱不了。”
紀塵把器箱往石亭里移了半步，給來往的弟子留足地方。宗主收回手，坐在對面，看著他扣在箱沿的兩根手指。
不多時，執事帶著一名瘦臉修士出了山門。那人腰間也掛著庫令，先朝宗主行禮，才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只料匣。
寬匣里是切成長條的老靈銅，窄匣內臥著十余束銀絲，各自卷在木軸上。銅條表面留著層層舊色，銀絲上浮著細光。
瘦臉修士將錄有數目的玉簡遞來。
“杜前輩，老靈銅四十斤，每斤八十下品。上品靈銀絲十四根，每根兩尺，折二百。合六千。”
紀塵先取起一根木軸，捻住絲頭。
歸元訣送出一縷靈力，銀光從指間順著絲身游過去，在軸心露出的另一端亮起。絲股絞得勻，彎處也接得住氣。
他放回木軸，拈起一條老靈銅。
“靈銅也是這個成色？”
“主庫收的老料，都是這等年頭。”
瘦臉修士說完，將寬匣往前推了些。
紀塵的拇指沿銅邊抹過。靈力送進去，表面一層光緩緩鋪開，到了中段，底下卻遲了一點。
清水集那回買老靈銅，也是一斤八十枚。他付過這份錢，知道合用的料該有怎樣的手感。
刻刀從指間露出，刮去銅條末端一層薄皮。
瘦臉修士忙道︰“前輩，這料養得久，刮多了要傷外層。”
紀塵停了刀，將銅條翻過來，低頭看新露出的截面。
天眼隨目光沉入銅中。
外層靈光沉勻，往里半指，細小灰點便多了起來。一縷縷光從灰點旁繞過，聚在兩側；銅條中段，那些灰點連成一片，將能通靈力的銅擠成了薄薄兩層。
匣底另有幾條，也是同樣的光路。
紀塵收了天眼，指腹按住刮開的地方，靈力從截面緩緩送入。銅條中段的兩側先亮了，指尖觸到那里，已有些燙；越過這一段，另一頭的光卻弱了下去。
他將這一端朝向宗主。
“年頭夠，砂也多。氣都擠在這兩層薄銅上，這里燙了，後頭還接不夠。嵌進陣里，先壞的就是這一段。”
瘦臉修士伸過來的手停在半空。
“老料多少都夾些雜質。前輩若肯再煉一回……”
“再煉，銅性也得重新養。我取的是能用的料。”
紀塵松開手，銅條懸在石案上方。他仍送著同樣一縷靈力，銅條中段與末端的光卻分出了明暗。
宗主抬指，在另一端搭了一縷靈力。
片刻後，他看向瘦臉修士。
“這批，冊上怎麼寫的？”
“老靈銅，四十斤。”
“幾等？”
瘦臉修士的腰彎下去。
“次等。弟子想著，其中好些還能擇用，杜前輩手藝高……”
“手藝高，倒該替你們多做一回工？”
紀塵接住銅條，將刀下刮出的銅屑一並放回匣中。
宗主抬手止住瘦臉修士，目光轉到紀塵身上。
“折低些，缺的補現石。道友肯收，本座便讓他補齊。”
“價可以往下折，可我缺的那段陣料，回去仍得買。”
紀塵將十四根銀絲挪到自己手邊，寬匣推了回去。
“這匣靈銅換足。一斤八十枚，我照認。”
北衡宗主低頭看過那條銅，隔了一會兒，才道︰“取東架下層封著的那批。帶庫里的秤來。”
瘦臉修士捧起寬匣，退得快了些。執事跟了兩步，被宗主留在亭外。
石案上只余窄匣。宗主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清雪坐在紀塵身側，目光越過亭柱，望著那名修士進了陣門。
——
第二匣送來時，瘦臉修士額角多了一點汗。
匣口舊封剛拆，里面的銅條色澤深淺不一，邊緣也不齊。紀塵拂袖，銅條懸起，神識分向各處截面，幾縷靈力隨之穿入銅心。
這一回，光從頭貫到尾，整條勻亮。他收起靈力，只將一截末端留在瘦臉修士面前。
“這點砂削掉，補足。”
那人取出刀秤照辦。紀塵趁此解開銀絲，十四根在靈力托持下並排展開，絲股接續的銀光映過案面。靈銅稱足四十斤時，銀絲也驗畢歸匣。
紀塵取回先前所錄質地的玉簡。兩邊各添交割數目，留下雙方靈力印記；三千二百的老靈銅、二千八百的上品靈銀絲，折價六千。
執事又取來四只小袋，每袋一千下品。袋口放開，石亭內多了一片靈光。
紀塵的神識掃過數目，又抽看靈氣成色。四袋靈石收入自己袋中，兩匣料也隨後收好；交割簡留給北衡，自己那枚仍歸袖內。
直到這時，他才起身走向亭外。
管事下意識退了一步，隨即站住。紀塵兩指在他肩背點過，封在氣脈中的靈力被逐處引回。那人運轉了一小周天，袖口重新鼓起，朝紀塵俯身。
“多謝前輩。”
紀塵將器箱推到執事面前，打開箱蓋。
量脈尺、三枚銅釘、短銅樁和鑿都在原位。執事逐件探過，扣好箱蓋，收入袋中。石案上的裂芯匣仍留在原處。
“這個呢？”宗主問。
“破芯我帶回去。修陣時能教人認一認，釘子該往哪兒下。”
紀塵收起小匣。
宗主看了他一息，喚那管事過來。
“先去領停勘的牌子。”
管事剛松開的肩又低了下去，跟在執事身後往山門走。宗主送到亭外，向兩人拱了拱手。
“白翎這樁，到此為止。”
“收足了，自然到此為止。”
紀塵回禮，與清雪一同起了遁光。
飛出山門數里，他回望一眼。北衡護山陣依舊合著，先前等在坡道旁的交料修士已被領進去，石亭里只剩那只茶盤。
——
離開北衡山勢，兩人在一處石崖背風處落下。
清雪摘下斗笠，遞到他手上，抬指理好被笠沿壓住的一縷發。
“那匣次等靈銅，你原也能用。”
“能用的挑出來，剩下的慢慢煉。折價收，確實不虧。”
紀塵把斗笠擱在干淨石面，笑了一下。
“可這回是他們賠我，怎能叫我替他們清庫底。”
清雪唇角略動，從他取出的匣里拿起一條老靈銅。銅上的淺光尚未散盡，正是方才最長的那一條。
“給殿里用？”
“殿里要用，北山也得留一份。”
紀塵接過她手里的老靈銅，放回匣中。
“石安帶過去那一頁，出了藥壟就不應。我想把它留在山陣里，再帶另一頁到礦口去試。若接得上，往後巡壟、看礦，不必趕回堂屋才好傳話。”
清雪指尖從匣沿收回。
“白翎的陣，也還活著。”
“先把長青這頭接穩，再試北山。那邊成了，就帶料去白翎。舊紋哪里能接，得親眼看過。”
紀塵將最長的銅條另擱在匣邊。
“若能接上，咱們在那邊看爐火，山上的信也能收到。”
清雪看了一眼那條銅。
“遮氣的那幾道，不能動。”
“繞得開才接。”
紀塵合好料匣，收入儲物袋，又將石上的斗笠遞還給她。
清雪接過，沒有立刻戴上。
“下回去看爐火，把銅頁也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