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放下！”
江白帆见状，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猛扑过去，想要从谷雨手里夺回那个牛皮纸包。
谷雨却灵巧地一侧身，避开了老人的争抢。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缠绕在牛皮纸上的细棉线。
纸包打开的瞬间，里面赫然躺着半截被烧焦的布料。
哪怕被大火吞噬过一半，哪怕已经存放了十几年，这半截布料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感。
那是一种采用失传古法盘金绣与西洋立体裁剪完美结合的惊世之作。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领口的弧度仿佛是为人体骨骼量身定制的第二层皮肤。
即便是放在几十年后的大型秀场上，这半件衣服也绝对能引起轰动。
三妞在一旁看呆了，两只大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狂热的光芒。
“爷爷，这是……这是您做的吗？”
三妞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就像一个朝圣者看到了神迹。
“太不可思议了！这个肩膀的省道是怎么收进去的？为什么完全看不出接缝？”
江白帆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着那半件衣服，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老泪纵横。
“那是……那是我当年没来得及烧毁的最后一件心血。”
江白帆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把它藏在床板下面，就当是给自己留个全尸啊！”
谷雨郑重其事地将那半件残衣重新包好，双手捧着递还给江白帆。
“江老，您骗得了别人，甚至骗得了您自己。”
“但您骗不了这半件衣服。”
“您心里的火根本没有灭，它只是被您用绝望死死压住了。”
谷雨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利用您的手艺去赚多少大团结。”
“红星厂现在的订单，足够我一家老小这辈子衣食无忧。”
“我请您出山，是不忍心看您这一身惊世才华，就此埋没于这肮脏的棚户区尘埃之中。”
谷雨伸手揽过身旁的三妞，将女儿推到江白帆面前。
“您看看这个孩子。”
“她有天赋，她热爱服装设计，她能看懂您在图纸上随便改动的那两寸线条的灵魂。”
“但她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没有真正的名师指路，她迟早会迷失在工厂流水线的死板规矩里。”
“江老，这孩子需要您这样的老师。”
“咱们国家断层了几十年的服装设计底蕴，也需要您这样的宗师去传承！”
这番话犹如黄钟大吕，在逼仄的小屋里嗡嗡作响。
江白帆愣住了。
十几年了，所有来找他的人，要么是贪图便宜让他补破衣烂衫，要么是别有用心想榨干他剩余的劳动力。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宗师”和“传承”这两个词，用在他这个臭名昭着的扫街老头身上。
三妞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布满泥水的砖地上。
“师父！”
三妞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
“我不怕苦，不怕累。”
“我想跟您学那把‘金剪刀’的真本事。”
“我想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真正好看的衣服，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灰蓝色麻袋！”
孩子的真诚，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江白帆内心最坚硬、最抗拒的铠甲。
老人干瘪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妞，又看了看满脸肃穆的谷雨。
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刷过他布满皱纹的脸庞。
“好……好孩子……”
江白帆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一把将三妞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豁出去了！”
“哪怕明天就被拉出去打靶，我也要收下你这个关门弟子！”
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鞋声。
“砰！”
本就破烂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甚至连合页都掉下来了一块。
国营纺织厂的周厂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卫科人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老东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周厂长满脸横肉抖动着，手里挥舞着一张盖了红戳的文件。
“有人举报你在这里私藏违禁物品，企图复辟资本主义！”
“我今天受上级委托，正式查封你这间狗窝，把你送到乡下劳改农场去！”
周厂长恶狠狠地转过头，挑衅地看着谷雨。
“谷厂长，我看你今天怎么把这个老右派从我手里带走！”
“这就是你跟我作对的下场！”
周厂长心里盘算得极好，只要把这老头抓走，红星厂就没有懂技术的设计师。
孙大少那边交代给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来犯之敌。
谷雨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她直接将手伸进风衣的内侧口袋。
“周厂长，你是不是脑子里进的水还没沥干？”
谷雨抽出那张盖着省军区大印的特聘任命书，“啪”地一声狠狠拍在周厂长那张油腻的脸上。
“看清楚上面的字！”
“江白帆同志，现正式被省军区红星被服厂聘为总工程师兼技术总监！”
“他现在是我们军工企业的核心保密人员。”
“你带几个地方上的保卫干事，就敢来查封军区首长钦点的专家？”
“你这是想上军事法庭，按破坏军备生产的敌特罪论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