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叔，谁说咱们必须买外国人的包装机了？”
四岁半的四娃背着小手，从谷雨的办公桌后面钻了出来。
他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沾着一块机油印，但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李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连办公桌都够不着的小豆丁。
“四娃，这可不是平时拼积木搭小汽车。”
李建国苦笑着揉了揉眉心，蹲下身子耐心地解释。
“咱们要包装的是食品，不仅要折纸盒、塞内托，还得把防伪标签贴得平平整整。”
“那种全自动的包装设备，里面全是复杂的凸轮机构和传感器。”
“别说咱们厂，就是整个大西北，也找不出几台能干这活的机器。”
四娃撇了撇小嘴，似乎对李建国的“科普”很不屑。
他转过身，哼哧哼哧地爬上一把椅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牛皮纸。
“啪！”
小手一挥，那卷牛皮纸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铺展开来。
“李叔叔，你来看看这个。”
四娃指着图纸，奶声奶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李建国漫不经心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图。
每一根连杆的尺寸、每一个齿轮的模数、甚至连传动比的计算公式，都用铅笔标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
李建国的声音都哆嗦了，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谷雨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并没有打断儿子。
前世作为特工，她很清楚这小子的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级别的知识。
“这是我昨天晚上画的半自动包装流水线。”
四娃伸出黑乎乎的小指头，在图纸上比划着。
“其实根本不用什么复杂的传感器。”
“我看了咱们一号车间淘汰下来的那一批缝纫机。”
“那些老式缝纫机的马达虽然噪音大，但扭矩足够。”
“只要把马达拆下来，连上一根加长的传动轴，作为主动力源。”
“然后利用不同大小的皮带轮减速，就能带动传送带。”
四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建国的心上。
“折纸盒的部分，完全可以利用简单的机械凸轮，配合弹簧拨片来实现。”
“纸盒顺着滑道掉下来，凸轮转一圈，拨片就把纸盒的四个角顶进去。”
“至于贴标签，就更简单了。”
“在传送带上方安装一个带齿轮的卷纸筒，通过摩擦力把标签送出来，下面装个滚轮一压就行了。”
四娃一口气说完，仰起头看着已经石化的李建国。
“李叔叔，这图纸你看着能看懂吗？”
“要是看不懂，我可以再画得简单一点。”
被一个四岁半的奶娃质疑业务能力，身为名牌大学毕业的副厂长，李建国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烧过一样。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他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牛皮纸，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天才……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李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
“用废旧缝纫机马达做动力，用边角料做传动轴……”
“没有昂贵的电子元器件，全是纯机械结构的联动！”
“这简直就是把力学原理应用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谷雨。
“厂长！四娃这个设计，虽然是‘土法’，但绝对可行！”
“而且造价低得离谱，全是咱们厂仓库里堆着吃灰的废铜烂铁！”
谷雨放下茶缸，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既然可行，那需要多久能造出来？”
“图纸这么详细，只要几个老钳工配合……”
李建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咬了咬牙。
“三天！最多三天，我就能把这条土法流水线给您拼出来！”
“好。”
谷雨站起身，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我给你全厂最高权限。”
“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仓库调。”
“需要哪个人，不管是车间主任还是技术骨干，你直接点名。”
“三天后，我要看到这条线运转起来。”
李建国猛地立正，像个接到冲锋号的士兵。
“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拿着图纸，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办公室。
连走廊上掉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捡。
谷雨看着李建国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弯下腰，用手帕仔细地擦掉四娃脸上的机油。
“四娃，这次又立了大功了。”
“想要什么奖励？”
四娃眨了眨眼睛，抱着谷雨的脖子。
“娘，我想拆了门卫张大爷那辆报废的三轮摩托车。”
“我看那个发动机的化油器还能抢救一下。”
谷雨顿时满头黑线。
这小子，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机械狂魔。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红星被服厂新建的食品包装车间里，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伸长了脖子，盯着车间中央那台造型古怪的庞然大物。
它长约五米，主体框架是用角钢焊接的。
上面挂着好几个拆掉外壳的缝纫机马达，还有乱七八糟的皮带和齿轮。
看着就像是用垃圾堆里的破烂拼凑起来的怪物。
“这铁疙瘩真能顶得上几十个工人的手速？”
“别扯了，看着摇摇晃晃的，别一开机就散架了。”
“听说是副厂长拿着一个小屁孩画的图纸造出来的，这也太不靠谱了。”
工人们交头接耳，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包装食品是个细致的手工活。
这堆废铁，怎么可能干得了这么精细的活儿？
李建国站在机器旁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电闸。
他的心里也有些打鼓。
理论归理论，这土法流水线到底行不行，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谷雨在一旁，拉着四娃的手，神色平静。
“开始吧。”
谷雨淡淡地下达了命令。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上了电闸。
“嗡——”
几台缝纫机马达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整个角钢框架都随之颤抖起来。
人群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奇迹就在下一秒发生了。
在齿轮和皮带的带动下，履带式的传送带开始匀速运转。
李建国把一叠压平的年货空纸盒放进料仓。
随着一个大号凸轮的旋转，机械拨片精准地探出。
“啪”的一声。
原本平整的纸盒，瞬间被折出了四个角，稳稳地落在传送带上。
紧接着，流水线旁的工人只需把糕点放进盒子里。
盒子继续向前，经过一个用电热丝改造的塑封口。
一阵白烟冒起，盒子被一层透明塑料膜完美包裹。
最后，一张大红色的防伪标签，被滚轮稳稳地压在了包装盒的封口处。
一盒包装精美、没有任何瑕疵的高端年货，扑通一声落在了末端的成品框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滞。
而且速度极快！
几乎每一秒钟，就有一个成品的盒子掉落下来。
整个车间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那台土法流水线还在发出“咔哒咔哒”的有节奏的响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哪里是一堆破烂？
这简直是一台印钞机啊！
刚才还在嘲讽的几个老工人，现在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这速度……”
“我的老天爷，这比我们十个人同时干还要快啊！”
“这要是开足马力，一天包个几千上万盒都不成问题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工人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有了这台机器，他们年前的生产任务不仅能完成，还能超额拿到大把的计件奖金！
李建国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谷雨。
“厂长！成功了！四娃的图纸真的管用！”
谷雨看着成品框里越来越高的礼盒，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她知道，包装这个最大的瓶颈，终于被他们自己的智慧踩在了脚下。
就在众人欢庆的时候，门卫室的保安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车间。
“厂长！不好了！”
保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神色慌张。
“外面来了好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卡车！”
“把咱们厂的大门都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