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谷入口很窄。
两侧都是被风雨削得犬牙交错的灰黑岩壁。
越往里，岔路越多。
高低错落的石柱把视线切得支离破碎，有些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过，有些地方却突然开阔成一片几十丈方圆的碎石地。
沈砚冲进谷口以后，速度反而慢了。
三面青旗背在身后。
太显眼。
但现在拆下来藏也没有意义。
青旗认的是持有者。
只要还算他的，就会在下一次位置公开时标出来。
他真正能利用的，是这一刻钟内的空档。
因果视界展开。
整个石谷顿时像被无数淡银色线条重新勾勒了一遍。
岩壁。
碎石。
石柱。
裂缝。
还有身后正在迅速靠近的人。
一共——
七个。
不是一伙。
沈砚很快发现这一点。
最前面三人距离最近。
彼此之间联系很紧。
明显结伴。
后面两个也是一路。
剩下两个，则分别从不同方向追来。
很好。
若七个人真是一伙。
麻烦。
不是一伙，就有得算。
沈砚没有继续深入。
反而在第一处三岔口停了一下。
左边。
地势低。
碎石多。
右边。
路窄。
但能直接进入石谷中段。
正前方，则是一条看起来最好走的宽道。
沈砚只看了两息。
转身走右边。
走出十几丈。
突然停下。
从背后抽出一面青旗。
没有丢。
只是用旗杆在右侧泥地连续压了几个明显脚印。
随后又折返回来。
从左侧碎石地走。
到了岔口，又故意踩断两根枯枝。
最后才真正进入——
正中间那条宽道。
做完这些。
沈砚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山里猎户骗人进套。
区别只是以前骗的是野猪。
现在骗的是人。
身后脚步很快到了。
“这里！”
有人低喝。
最先追来的三人停在岔口。
一个持斧少年蹲下看了眼右侧脚印。
“往右。”
旁边背弓的少女却皱眉。
“不对。”
“左边也有动静。”
第三人看向中间。
“分开？”
持斧少年立刻摇头。
“找死。”
“三旗是沈砚。”
“实战堂三连胜，两场越境。”
“落单谁打？”
三个人沉默一瞬。
背弓少女忽然道：
“右边。”
“脚印最新。”
“走。”
三人迅速转入右侧窄路。
他们离开不到十息。
后面那组两人也到了。
其中一个蹲下来扫过地面。
根本没多看脚印。
“前面有人往右去了。”
“那沈砚肯定在右边。”
“追！”
两人也进右路。
躲在中间宽道石柱后的沈砚听得很清楚。
没有动。
再等。
又过几息。
第六个人出现。
只有一个。
炼气四层。
持剑。
看见岔路以后，明显犹豫了。
然后听见右侧远处隐约传来脚步。
也跟了进去。
沈砚忍不住看了那边一眼。
六个人。
全进一条路了。
剩最后一个。
这人来得最慢。
却也是最谨慎的。
一身褐色短衣。
手里没有兵器。
进谷以后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泥。
又看断枝。
最后看中间宽道。
沈砚眼神微凝。
不好骗。
褐衣少年站了片刻。
突然笑了一声。
“沈砚。”
“我知道你没走右边。”
声音在石谷里传开。
沈砚没回话。
对方继续道：
“右边脚印太刻意。”
“左边枯枝也是。”
“真在逃命的人，哪有空把三条路都弄出痕迹？”
石柱后。
沈砚想了想。
确实有点道理。
第一次骗人。
手艺一般。
褐衣少年没有贸然往前。
反而慢慢后退。
“我不跟你打。”
“只要一面旗。”
“我们可以谈。”
沈砚终于开口。
“你一面都没有？”
“没有。”
“那你拿什么换？”
对方被问住。
半晌才道：
“我可以帮你挡后面的人。”
沈砚笑了。
这话有点耳熟。
“刚才有人这么跟我换过。”
“所以？”
“所以我现在三面。”
褐衣少年：“……”
他明显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沈砚从石柱后走出来。
乌沉剑在手。
三旗仍在背后。
褐衣少年没有摆架势。
反而真的退了半步。
“魏川。”
“炼气五层。”
又一个五层。
沈砚现在已经不觉得稀奇。
本季一百二十八名上院新弟子，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从凡人开始。
很多修真家族子弟进宗以前已经修炼多年。
炼气五层不算低。
但放在天衡宗这种大宗门的新弟子里，也远没有高到能横着走。
“你要旗。”
沈砚问。
“准备拿什么换？”
魏川道：
“一个消息。”
“一面旗？”
沈砚摇头。
“你的消息最好值很多灵石。”
魏川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次位置公开以后，出口附近会有人堵你。”
“这我也能猜到。”
“不是普通堵。”
魏川道：“有人已经在联合没旗的人。”
“谁拿你一面旗，另外几个人帮他拦住其他竞争者。”
“至少十个人。”
沈砚眼神微动。
这消息有点价值。
但不够一面旗。
“还有？”
魏川明显早有准备。
“顾长青的三面旗没人碰。”
“韩烈那边也有人主动避。”
“你不一样。”
“你入宗才几天，境界炼气四层。”
“现在三个旗。”
“很多人觉得——”
“你最好吃。”
沈砚点头。
“这个也能猜。”
魏川彻底无奈。
“那你到底想听什么？”
“你能告诉我的。”
“不一定是我需要的。”
沈砚握着乌沉剑。
“所以还是打吧。”
魏川看了他两息。
忽然叹气。
“我就知道。”
话音未落。
人已经冲来！
没有兵器。
第一步踏出，右手袖中却滑出一柄只有半尺长的黑色短刃。
快！
沈砚早有准备。
乌沉剑横挡。
铛！
火星溅开。
魏川不与重剑硬拼。
短刃一触即走。
身体转到沈砚侧面。
第二刀直刺腰间。
沈砚脚下《游云步》变化。
两人错开。
就在这时。
右侧石道深处突然传来怒喝。
“不是这里！”
“谁说他往右走了？！”
紧接着——
轰！
灵力碰撞声炸开。
沈砚和魏川同时停了一瞬。
互相看了一眼。
魏川嘴角动了动。
“你把他们骗一起了？”
“好像是。”
“好像？”
“我也没让他们自己打。”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右侧窄路六个人先后进入。
最先三人回头发现后面有人。
后面的人又以为前面三人已经找到沈砚。
窄路里视野差。
大家又都没旗。
谁都怕别人突然下手。
几句话没说清。
就动了。
沈砚原本只是想让他们走错路。
打起来算额外收益。
魏川忽然往后一退。
“先停。”
“不打了？”
“右边六个打完，总有人会出来。”
魏川看向沈砚背后的旗。
“我和你现在打，赢了也是残血等他们捡。”
沈砚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走。”
魏川却没动。
“我还想要旗。”
“……”
“这样。”
魏川咬咬牙。
“我帮你把下一批人引开。”
“一面。”
“你刚才那个消息加上这个。”
沈砚摇头。
“两样都不值。”
“那什么值？”
沈砚看向右侧窄路。
里面的碰撞声正在减弱。
“如果你真想交易。”
“帮我一件事。”
“什么？”
“等会儿从这里出去。”
沈砚抬手指向左路。
“让别人看到你往南跑。”
魏川皱眉。
“然后？”
“你什么都不用说。”
“只要跑快一点。”
魏川反应过来。
“你想让他们觉得我拿了你的旗？”
“最好。”
“可下一次位置公开就穿帮。”
“下一次还没到。”
沈砚道：“够用了。”
魏川看他。
“报酬？”
“帮我拖过这一段。”
“一面旗。”
魏川眼睛瞬间亮了。
“成交！”
这次沈砚反而很满意。
真正有用的帮助。
当然值得给旗。
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三面旗能进下一轮。
一面也能。
如果一面旗能换来避开十几个人围堵的机会——
这笔账不亏。
“先别急。”
沈砚道。
“你得等我信号。”
右路。
脚步已经出来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刚才那个持斧少年。
衣服破了一块。
脸色很难看。
身后跟着背弓少女。
第三个人没出来。
显然已经触发护身禁制或者主动退了。
再后面还有两人。
剩下的人也少了。
六个进去。
四个出来。
还没见沈砚。
自己先少两个。
四个人来到岔口。
一眼就看见沈砚和魏川。
然后——
同时看见沈砚背后的三面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持斧少年脸色彻底黑了。
“你根本没往右！”
沈砚道：
“我没说我往右。”
“……”
这句话非常气人。
持斧少年握紧战斧。
“动手！”
四个人刚准备压上。
沈砚忽然一把扯下背后一面青旗。
扔给魏川。
魏川接住。
弟子令瞬间亮起。
持旗确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
魏川转身就跑！
不是北。
是南！
速度快得像屁股后面真有十个人追。
“旗！”
四人几乎本能转头。
一个两旗。
一个一旗。
沈砚名气大。
战力强。
魏川炼气五层，却只有一面。
按理说不好抢。
可问题是——
他跑了。
人一跑，就很容易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
其中两个几乎没有犹豫。
“追那个！”
直接改向。
持斧少年却没动。
“沈砚还有两面。”
背弓少女也留下。
二对一。
他们觉得能试。
沈砚反而笑了。
四个。
变两个。
这就是那一面旗的价值。
至于魏川能不能守住？
那是魏川的事。
交易完成以后，旗就是他的。
持斧少年显然也意识到沈砚在笑。
“你觉得我们两个不够？”
“够不够。”
沈砚拔剑。
“打过才知道。”
两人没有废话。
战斧正面。
弓箭远程。
配合明显比刚才临时追来的其他人强。
可这里——
是沈砚自己选的石谷。
持斧少年第一步压上。
沈砚没和他拼。
转身就往中间宽道深处跑。
“又跑？”
少年大怒。
背弓少女却脸色一变。
“别追太深！”
可已经晚了。
沈砚拐过第一根石柱。
身影消失。
持斧少年追进去。
下一刻。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侧面飞来。
不是打人。
砸地。
啪！
箭矢刚射出。
石块恰好落在一处松散碎石上。
大片小石滚落。
背弓少女脚下一乱。
箭偏。
沈砚从另一根石柱后闪出。
不是冲持斧少年。
冲她！
《游云步》连转。
三丈。
两丈。
背弓少女连退。
抬弓。
来不及搭箭。
干脆横弓格挡。
乌沉剑压下。
铛！
护身禁制猛地亮起。
没有碎。
但她整个人被震退。
沈砚下一剑没出。
脚下已经绕到石柱另一侧。
少女视野瞬间丢失。
“左边！”
持斧少年大喊。
沈砚却从右边出来。
一剑拍在弓背。
砰！
护身禁制彻底炸亮。
第一人出局。
持斧少年眼睛都红了。
战斧带着沉重灵力横扫。
沈砚向后一撤。
斧锋劈在石柱上。
碎石崩飞。
卡住了。
只是一瞬。
乌沉剑已经压在他肩前。
沈砚没有继续。
持斧少年也不动了。
半晌。
松开斧柄。
“我认。”
第二人退出。
沈砚收剑。
没有追之前那两人。
也没有再找魏川。
他背后还剩两旗。
足够。
石谷外。
远处突然响起钟声。
铛——！
第四次位置公开。
沈砚低头。
地图重新亮起。
自己——
两旗。
而南边。
魏川一旗。
果然。
大量原本正往石谷靠近的人，出现了明显分流。
有人继续找沈砚。
更多人却转向了其他更近的持旗者。
毕竟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继续追一个两旗、实战已经出了名的沈砚。
不如找更软的目标。
沈砚看着地图。
终于吐了口气。
三旗变两旗。
表面上少了一面。
可真正的压力反而下降了一大截。
而弟子令最上方。
一行新的提示已经亮起。
距第一轮结束——
最后半个时辰。
沈砚收起令牌。
不再往石谷深处走。
而是转向——
出口。
接下来不用再抢。
只要把这两面旗。
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