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舟回到天衡宗时，天刚入夜。
沉星谷的消息比他们更早一步送了回来。
舟台边已经等着三名阵堂修士。
秦桓刚下舟，为首那人便开口。
“贺师叔在天工峰。”
“人和血迹都带过去。”
没人回朝云峰。
沈砚、苏晚照随秦桓一路上山。
圆殿里灯火通明。
贺沉舟站在阵台前。
沉星谷取得的那滴血被封在一枚透明玉珠中，悬在阵盘中央。
四周十二枚小旗缓慢转动。
一道暗红光痕从玉珠向外延伸。
先向南。
随后折向东南。
最后停在一幅云州南境图上。
栖霞渡。
贺沉舟抬眼。
“你看到的方向也是这里？”
沈砚看向阵图。
掌中那颗尚未真正亮起的照因星浮起淡淡银辉。
他想起灰衣人托着残盘离开石殿的画面。
几息后。
那缕已经十分微弱的因果重新浮现。
同样向南。
过沉星谷。
再折向东。
“到栖霞渡附近。”
“后面散了。”
贺沉舟点头。
手指落在阵图更南的位置。
“阵堂刚翻出一份旧图。”
第二幅阵图展开。
图纸本身已经缺了近三分之一。
可其中数个阵印仍能辨认。
赤松岭。
沉星谷。
栖霞渡北岸。
更南面还有一处。
被赤色区域覆盖。
贺沉舟放大最后那个位置。
“赤霞墟北界。”
一名阵堂修士道：
“这份图收在南线旧阵档中。”
“上面四处节点属于同一套阵路。”
“后面的部分已经缺了。”
沈砚看着那条由北向南延伸的旧线。
沉星谷下面那座阵，终于有了下一处落点。
就在此时。
殿外一道传讯灵光飞入。
贺沉舟伸手接住。
看完之后，神色顿时沉了几分。
“赤霞墟北界来讯。”
“东三旧台，半个时辰前自行亮阵。”
秦桓问：
“有人碰过？”
“驻守修士还没靠近，它自己先亮了。”
贺沉舟收起玉简。
“玄霄宫阵师已经过去。”
“太华山也有人到场。”
五宗共同驻守的地方出了事，消息不会只进天衡宗一家。
陆沉锋从另一侧殿门走进来。
“栖霞渡先查。”
“血迹能到那里。”
“人也可能还在。”
他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堂筑基修士。
其中一人手里已经提着封好的寻踪阵盘。
贺沉舟看向沈砚。
“你也去。”
“只看你能看出的东西。”
沈砚点头。
“明白。”
随后，贺沉舟看向苏晚照。
“你到赤霞墟以后另有一件事。”
苏晚照抬眼。
一枚白色玉简飞到她手里。
她神识一扫。
“北界枯潮？”
“昨夜开始的。”
贺沉舟道：“三处灵地同时出现枯荣倒转，阵堂分不出是墟气异动还是阵路牵引。”
“宗门让你随内峰的人去看。”
苏晚照把玉简收起。
“好。”
沈砚看了她一眼。
这次两人的路，到赤霞北界便会暂时分开。
没等众人多说，陆沉锋已经转身。
“走。”
……
这艘战舟比外务堂那艘快了近一倍。
夜色里，一道玄青长虹一路向南。
沈砚没有修炼。
他在反复回想沉星谷看到的那一瞬。
灰衣。
残盘。
暗色指环上的赤纹。
照因星仍然只有一层浅辉。
可每次他抓住那段已经发生过的因果，原本模糊的残痕都会重新浮起一点。
次数多了以后，消耗也跟着明显起来。
沈砚闭上眼。
不再继续。
苏晚照坐在对面。
“看见了？”
“还是那些。”
“那就别耗。”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手里的任务玉简。
沈砚问：
“枯潮是什么？”
“赤霞墟外围偶尔会有。”
“灵草、虫兽、地脉里的生机一起衰下去。”
苏晚照道：“一般范围不大。”
“这次三处同时出现，宗门才让我去。”
“你以前处理过？”
“见过一次。”
她抬起眼。
“别跟来。”
沈砚笑了。
“我也没说要跟。”
“提前告诉你。”
“省得到了地方你又看见什么线。”
沈砚靠回舱壁。
“行。”
战舟继续南下。
……
栖霞渡已经封了一座泊舟区。
大河横贯夜色。
两岸灵灯连成数里。
货舟、渡舟、商船都被暂时分流到西侧。
天衡宗战舟刚落下，驻渡执事便迎了过来。
“血迹寻踪到这里断了。”
“最后位置在东七仓。”
陆沉锋道：
“带路。”
东七仓靠近水岸。
门已经被封。
里面堆着大量装运灵砂和阵材的木箱。
地面留着十几个不同修士的脚印。
寻踪阵盘一进入仓内，暗红光芒立即亮起。
一路到最里面。
然后断掉。
前方是一面墙。
墙边只有一只空木箱。
执法堂修士蹲下。
“血在这里停的。”
“人呢？”
“没有离开的血迹。”
陆沉锋扫过四周。
“搜。”
筑基修士的神识迅速铺开。
墙体。
地下。
屋梁。
全部查过。
没有密道。
也没有传送阵残留。
沈砚站在门边。
照因星轻轻一闪。
他看的不是血。
是残盘。
沉星谷里，那块黑色残盘曾在灰衣人手里停留了很久。
它留下的因果，比一滴血更深。
沈砚目光沿着仓内缓慢移动。
脚印很多。
货箱很多。
各类物品之间的联系乱成一片。
直到视线扫过最里面那只空木箱。
银痕出现了。
灰衣人。
就在这里。
残影比沉星谷更淡。
他背靠墙坐了一会儿。
左肩的伤已经止住。
随后，仓门打开。
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只能看见黑色衣摆。
那人站在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取出残盘。
递了过去。
画面猛地一晃。
沈砚强撑片刻。
看见那只接过残盘的手。
手腕上。
系着一根极细的青色绳结。
下一瞬，残影彻底散了。
沈砚睁开眼。
“东西不在他身上了。”
陆沉锋回头。
“什么？”
“残盘换了人。”
“就在这里。”
仓内瞬间安静。
陆沉锋走过来。
“看见谁？”
“看不清脸。”
“黑衣。”
“手腕有青色细绳，打的是双结。”
苏晚照忽然看向仓门外。
“渡口船工常戴青绳。”
驻渡执事点头。
“东岸很多人有。”
沈砚继续看向空木箱。
残盘换手以后。
灰衣人的因果留在仓里。
可残盘的联系——
没有停。
一缕极淡银痕从木箱边缘伸出去。
穿过仓门。
直向水岸。
“往河边。”
众人立刻出去。
银痕一路经过三座货台。
到了第五泊位。
停过一次。
然后继续向南。
不是走陆路。
是上了舟。
驻渡执事脸色一变。
“查第五泊位今晚的船！”
几名弟子立刻调出渡册。
不到十息。
一排船名浮在半空。
今晚从第五泊位离开的共七艘。
六艘向东。
只有一艘——
向南。
驻渡执事抬手一点。
青鹭三十七号。
“运阵材。”
“目的地赤霞北界五宗驻地。”
陆沉锋问：
“什么时候走的？”
“一刻钟前。”
“船上多少人？”
“十二名船工。”
“还有三名临时押货修士。”
陆沉锋已经转身。
“传讯北界。”
“扣船。”
驻渡执事的传讯灵光刚飞出去。
第二道消息却先一步从南面冲进渡口。
他接住。
神色骤变。
“青鹭三十七号没到。”
“最后一道航讯在碎霞坡。”
“之后失联。”
地图展开。
碎霞坡。
距离赤霞墟北界——
不到百里。
陆沉锋直接下令。
“上舟。”
……
战舟再次升空。
这一次没有停。
玄青长虹沿大河南下。
半个时辰后。
前方天地开始泛红。
赤霞墟还没有真正出现。
大片暗红雾气已经覆盖远处山野。
碎裂山峰从雾海里探出。
一些庞大到看不出原貌的黑色遗迹半埋在群山之间。
更高处。
五座悬空驻台横列北界。
五面宗旗在阵光中展开。
天衡宗。
归一剑宗。
太华山。
玄霄宫。
沧海楼。
战舟还未靠近。
一道五宗联合巡查灵光已经迎面扫来。
陆沉锋出示执法令。
光幕让开。
苏晚照也起身。
她手里的白色玉简刚刚亮了一次。
“枯潮那边在催。”
秦桓道：
“到了你先去北二驻点。”
苏晚照点头。
她看向沈砚。
“你跟陆前辈。”
“知道。”
两人没有多说。
战舟继续下降。
就在这时。
沈砚掌心忽然一热。
不是那条追着残盘的浅痕。
更深。
更重。
他猛地转头。
赤霞墟北界东侧。
一座几乎已经埋进山体的旧石台，正从红雾里露出来。
石台中央。
一道银色阵纹缓缓亮起。
第一道。
第二道。
随后。
整整九道残纹同时浮现。
沈砚掌中的照因星辉骤然大盛。
那块已经被人换手的黑色残盘——
到了那里。
而石台前。
还有一道新留下的因果。
青色双结。
黑衣。
他已经进了赤霞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