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顶返回并不慢。
沈砚、谢听澜、闻霁押着黑袍人一路下行。
黑弓已经收入储物袋。
那东西太沉。
以沈砚现在的修为,真正拉满一次便要消耗大量灵力与星力,平时背在身上没有必要。
走过三印圆台时,石闻川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被七剑和雷索一起锁住的黑袍人,他先挑了挑眉。
“抓活的了?”
谢听澜道:
“暂时活着。”
黑袍人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石闻川正要再问,沈砚已经看向黑池方向。
那里原本的九角阵盘已经整个翻开。
下面露出一座向下延伸的圆形竖井。
井壁每隔数丈就有一道灰白阵纹。
此刻全都暗了。
苏晚照不在上面。
蓝衣沧海楼弟子也没回来。
“她们还在下面?”
“嗯。”
石闻川道:“一刻钟前传过一次讯,说找到人了。”
沈砚走到井边。
一条临时水阶已经沿井壁铺开。
沧海楼的手段。
众人直接下去。
……
井底比上面冷得多。
灰白石雾贴着地面。
原本被抽往上层的生机已经停止流动,几缕极淡青意正在沿旧阵路线反向散出去。
前方有剑光。
苏晚照就站在那里。
她身前是一面裂开的石墙。
墙后藏着一间不足三丈宽的暗室。
里面没有床。
只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一个年轻男人靠坐在石台边。
太华山深褐色弟子服已经满是灰尘。
脸色很差。
人却醒着。
石闻川刚走近,神情便变了。
“程师兄?”
年轻男人抬头。
看清石闻川以后,明显怔了一下。
“闻川?”
声音很虚。
却听得清楚。
石闻川几步过去。
“真是你。”
他蹲下,先检查对方手腕和气海。
“你不是十几天前巡北界的时候失踪了吗?”
程拓扯了一下嘴角。
“看来还没给我立碑。”
“滚。”
石闻川骂了一句。
语气却明显松下来。
太华山另一名弟子唐砺也已经进来。
两人一左一右将程拓扶稳。
身份不用再猜。
都是同宗。
程拓腰间的太华弟子令也还在。
只是灵光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
苏晚照道:
“他身上没有重伤。”
“灵力和生机亏得厉害。”
沧海楼蓝衣女修正在旁边收起水色法盘。
“那座石台原本一直在抽。”
“下枢逆转以后才停。”
程拓看向苏晚照。
“多谢。”
“先别动。”
苏晚照把一枚丹药递给石闻川。
“让他自己炼。”
石闻川接过。
程拓服下以后闭眼调息。
几息过去。
呼吸终于稳了些。
沈砚没有靠得太近。
照因星已经自行亮起。
程拓身上的因果很多。
最明显的一道——
直连他们押下来的黑袍人。
沈砚目光转过去。
黑袍人依旧站在后面。
程拓却像有所感应。
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黑袍人的衣服。
第二眼落在对方右耳后的赤环烙印。
脸色瞬间变了。
“是他。”
石闻川转头。
“你见过?”
程拓盯着黑袍人。
“把我关进这里的人。”
黑袍人沉默。
闻霁取出映影阵符。
“确定?”
“声音我也记得。”
程拓道:“当时他戴着面具。”
“右耳这里的印,我见过一次。”
陆沉锋不在塔内。
现在能做的只有记录。
闻霁把这一段完整留进阵符。
石闻川问得更直接。
“你怎么被抓的?”
程拓没有立刻回答。
先把那口气喘匀。
“我们那天巡碎霞坡。”
“三个人。”
“快到换岗的时候,东南边亮了一次求援焰。”
石闻川皱眉。
“那天没听说有人求援。”
“假的。”
程拓道。
“我们赶过去。”
“到地方只看见一艘空舟。”
“我发现不对的时候,阵已经起了。”
“另外两个人被隔在外面。”
“我掉进一条地下旧路。”
他说到这里,看向黑袍人。
“他就在下面。”
“你们交过手?”
程拓摇头。
“一招都没接住。”
炼气境之间差距一样可以很大。
程拓失踪前只是炼气七层。
黑袍人九层。
还有提前布置的阵。
结果并不奇怪。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
石闻川问:
“他们为什么不杀你?”
程拓目光落到自己刚刚离开的石台。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
“后来那座阵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动。”
“灵力先掉。”
“再后来整个人越来越没力气。”
苏晚照走到石台边。
剑尖点过一道已经熄灭的阵槽。
“下层抽你。”
“上层再从外围抽生机补阵。”
两者是同一套东西。
她已经在阵路上验证过。
程拓点头。
“有一次他们来换阵件。”
“我听见过几句话。”
闻霁立即问:
“什么?”
程拓回忆了一会儿。
“一个人说,北界九路还差两处。”
“另一个人说……”
他停顿片刻。
“先开引星塔。”
“弓响以后,后面的路自然会醒。”
沈砚眼神微动。
刚才那一箭。
确实点亮了赤霞墟深处另一处节点。
程拓继续:
“还有一句。”
“我记得很清楚。”
“赶在五宗合围之前,把主环打开。”
石闻川皱眉。
“主环是什么?”
“不知道。”
程拓摇头。
“他们从不在这里多留。”
“后来我见过这个人两次。”
他看着黑袍人。
“还有另外一个。”
“什么样?”
“高一点。”
“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没戴这种赤环令。”
闻霁全部记录下来。
沈砚却在看黑袍人。
照因星下。
当程拓说到“左手缺一指”时,一道极淡因果从黑袍人身上闪了一下。
他认识。
沈砚问:
“那个人现在在哪?”
黑袍人抬眼。
“我为什么告诉你?”
沈砚没再问。
程拓却开口了。
“我知道他最后往哪走。”
黑袍人第一次猛地看向他。
程拓笑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每天都昏着?”
石闻川立刻问:
“哪?”
“下面。”
众人一静。
程拓抬手。
指向暗室后方。
“这里还有路。”
……
石墙后面确实有东西。
不是门。
是一条被彻底封死的阵缝。
闻霁检查了近半刻钟。
“有人从另一侧封的。”
苏晚照问:
“能开?”
“能。”
“但这里已经接近塔底。”
闻霁抬头看了一眼。
“再往下是不是还算引星塔,我不知道。”
程拓道:
“那人最后一次来,是几天前。”
“他和这个黑袍说——”
“第六点已经埋好。”
“等弓响。”
沈砚心里一动。
塔顶那一箭点亮的远端节点。
难道就是第六点?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
照因星展开。
黑袍人。
塔底阵缝。
远处刚刚亮起的银色光柱。
三层因果逐渐浮起。
其中两道——
确实连上了。
“这里通向刚才亮的地方。”
闻霁看向他。
“确定?”
“方向一致。”
“联系也在。”
黑袍人冷冷看着沈砚。
“你到底怎么看见这些东西?”
沈砚没理他。
闻霁已经开始拆封阵。
“我只开一道探口。”
“先别下。”
石闻川也扶着程拓站起来。
“他得出去。”
苏晚照点头。
“先送人。”
这次没人反对。
程拓现在还能说话,不等于还能继续深入。
而且外面的太华山高层必须尽快知道人找到了。
众人原路返回。
……
引星塔第一层。
三印限制已经解除。
可能是塔顶古弓被启动后,内部阵序发生了变化。
所有人都顺利到了塔门。
塔外。
五宗金丹早就在等。
陆沉锋第一眼先看黑袍人。
第二眼才落到程拓身上。
太华山那名金丹修士却已经一步过来。
“程拓?”
程拓行礼时身体晃了一下。
“师叔。”
太华山金丹伸手按住他肩膀。
神识一扫。
脸色顿时沉了。
“谁干的?”
程拓看向黑袍人。
“他。”
事情瞬间变了。
之前赤环只是破阵、断节点、潜入赤霞墟。
现在还有五宗弟子被诱入陷阱、囚在旧阵之中。
太华山金丹修士抬头。
目光冷得厉害。
黑袍人却已经被陆沉锋接手。
三道新的封禁接连落下。
“先回驻地审。”
陆沉锋道。
“程拓也回去。”
太华山修士没反对。
两边的人很快被带走。
沈砚则走到引星塔外。
远处东南。
那道银色光柱还在。
比刚才弱了一些。
却依然贯穿红雾。
贺沉舟已经把五宗北界阵图放到半空。
引星塔。
银色光柱。
东三旧台。
北二驻点。
几处被重新激活的阵路正在地图上慢慢连起来。
玄霄宫一名阵师忽然道:
“第六处。”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他调出刚刚从赤环黑钉里拆出的阵纹编号。
前三枚黑钉。
刻痕分别不同。
第四枚——
正好对应六号阵标。
闻霁也把塔内记录送出去。
程拓听到的“第六点已经埋好”。
终于有了实物对应。
贺沉舟抬手。
把银色光柱所在区域放大。
那里在五宗现行地图上只有一个名字。
坠星峡。
赤霞墟第二环与第三环之间。
常年被浓雾覆盖。
陆沉锋从后方走来。
“审问交给执法堂。”
“第一队准备去坠星峡。”
太华山金丹问:
“还能带炼气弟子?”
贺沉舟还没回答。
远处银色光柱突然收缩。
轰——!
整个赤霞墟北部随之一震。
红雾向两侧退开。
一座此前完全隐藏的银色长桥,从断山之间缓缓浮现。
桥头就在引星塔所在山谷之外。
另一端——
直入坠星峡。
桥面中央。
有一道极清楚的境界阵纹。
玄霄宫阵师扫过。
数息后抬头。
“金丹会触发封桥。”
“筑基能上。”
“炼气也能。”
这一次。
限制变了。
沈砚抬眼。
照因星中。
新出现的银桥与坠星峡之间,因果清晰得像一条刚刚铺开的路。
同时。
储物袋里的残损黑弓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箭。
已经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