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古墟的最后一艘天衡宗灵舟升空时，沈砚正在吃一块冷掉的灵麦饼。
饼有些硬。
边缘还沾了一点阵砂。
他看了两眼。
还是吃了。
旁边许长老正核对撤离名册，余光扫过来。
“你就吃这个？”
“还能吃。”
“你刚筑基。”
“筑基以后不能吃饼？”
许长老被噎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让你回宗以后去膳堂吃顿正经东西。”
沈砚点头。
“这个可以。”
许长老狐疑地看他。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反而不习惯。”
沈砚没理。
他确实饿了。
这段时间在赤霞古墟里，辟谷丹、灵麦饼、恢复灵液轮着来。
饿是饿不死。
但吃东西若只剩一个“不饿死”的作用，那未免有些可惜。
灵舟穿过赤色云层。
下方九环逐渐缩小。
真正星门已经重新维持在极窄状态。
五宗各留了一批金丹、阵师与筑基轮守。
接引渡台那条远端残路也被玄霄宫列入最高封存序列。
短时间内，不会再让年轻弟子靠近。
沈砚靠在舟边。
第一次没有开启因果视界。
没有找阵纹。
也没有看下面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机缘。
只看云。
赤霞古墟外围的云偏红。
离得越远，颜色越淡。
直到最后彻底变回普通白色。
沈砚忽然发现。
白云其实也挺好看。
……
回到天衡宗已经是下午。
灵舟尚未完全落稳，宗门执事先上来两拨。
第一拨确认伤员。
第二拨发牌子。
沈砚手里很快多出一块青银功牌。
执事道：
“赤霞古墟第一批功绩核算。”
“你这一批情况特殊，先发基础部分。”
沈砚精神立刻好了不少。
“多少？”
执事明显早就听说过他的性格。
半点没意外。
“下品灵石二百四十。”
“宗门功勋六百。”
沈砚抬眼。
“只是基础？”
“只是基础。”
执事点头。
“九环、赤环活口、图身残片、四极定门、星门首开，这几项都还在五宗联席核功。”
“尤其星门相关，不归普通任务堂单独定级。”
“后面另算。”
沈砚看了一眼功牌。
很好。
原本一百八十二枚下品灵石。
现在四百二十二。
原本三百二十八功勋。
现在九百二十八。
而且真正的大头还没落。
这趟赤霞古墟——
值。
执事又递来一张薄纸。
“明日去录事堂重新登记修为。”
“你已经筑基，弟子令里的权限也要调整。”
“住处暂时不用搬。”
沈砚问：
“为什么是暂时？”
“你如果想换，可以换。”
执事看他一眼。
“筑基以后能选的洞府更多。”
“要功勋吗？”
“部分要。”
“那先不换。”
执事：“……”
他就知道。
……
丙十七院。
院门打开时，沈砚在门口站了片刻。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
练剑石还在院角。
屋里甚至还有他离开前没收起来的一只茶碗。
可再走进去时，感觉已经不一样。
他第一次进这座院子的时候，才刚刚踏进天衡宗。
桌上摆着几十枚灵石，都觉得自己已经很富。
如今再回来。
人已经筑基。
青锋剑也早换成乌沉剑。
储物袋里还躺着一张破得厉害的黑弓。
沈砚把门关上。
第一件事——
烧水。
宗门当然有净尘法术。
筑基以后，他自己用点灵力也能把衣服上的灰尘震干净。
可沈砚还是把浴桶拖了出来。
热水倒进去。
人泡下去的一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服。
这种感觉和灵力恢复完全不是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
沈砚换了一身干净青衣。
头发还没全干。
他坐在桌前，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乌沉剑。
擦干净。
踏云履。
左侧阵纹磨损了一点，记下来，改天送修。
残损黑弓。
银色古弦仍然稳。
弓身那几处缺失的主阵纹却一点没自己长回来。
沈砚看了一会儿。
“还得花钱。”
黑弓没反应。
六支黑羽灵箭摆成一排。
太少。
补。
乳白色神秘石单独取出。
确认没有继续暗淡。
重新收好。
最后是宗门刚发的灵石与功牌。
全部归类。
收起。
做完这些。
沈砚坐在椅子上。
忽然没事了。
没有阵要破。
没有敌人追。
没有谁让他马上去哪里。
他安静了几息。
居然有点不习惯。
肚子就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沈砚低头。
懂了。
去吃饭。
……
朝云峰膳堂。
沈砚已经很久没来。
刚进门，一股热气便扑了满脸。
灵米。
炖肉。
油香。
还有一种不知道用什么灵果熬出来的酸甜味。
比辟谷丹顺眼太多。
里面人很多。
显然从赤霞古墟回来的不只他一个。
三五成群的弟子围在桌边。
有人胳膊还吊着。
照样在抢最后一盘酱肉。
有人一边吃，一边吹自己在古墟里如何破阵。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
“你破什么阵？”
“我亲眼看见你站阵外喊了半天‘师兄小心’。”
“我那叫示警！”
“你最大的功劳就是声音大。”
一桌人笑成一片。
沈砚脚步慢了一点。
这才像宗门。
不是所有人每天都在生死之间。
大多数时候。
修士也吃饭。
也吹牛。
也被同门揭短。
“沈砚？”
有人从后面一把拍在他肩上。
沈砚回头。
周衡。
还是那张熟脸。
只不过比他刚入宗时沉稳了一些。
周衡上下看了他三遍。
然后手掌还停在沈砚肩上。
“筑基？”
“嗯。”
“真的？”
“要不要你探一下？”
周衡立刻把手收回去。
“算了。”
“我怕探完心情更差。”
沈砚看他。
“你最近过得不好？”
“本来挺好。”
周衡面无表情。
“看见你以后突然觉得一般。”
沈砚想了一会儿。
“那你别看。”
周衡深吸一口气。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直接把沈砚拉到旁边。
“吃什么？”
沈砚扫了一圈。
“一份灵米。”
“一盘炖肉。”
“那个青笋。”
“再来碗汤。”
周衡看他。
“没了？”
“先吃。”
“你筑基回来第一顿就吃这个？”
“那你请？”
周衡立刻道：
“当我没说。”
两个人各自端着东西找位置。
还没坐下。
旁边忽然有人喊：
“沈砚！”
又来三个认识的同门。
没多久，一张原本只能坐六个人的桌子硬是挤了八个。
话题也从古墟一路跑到了宗门。
谁任务堂欠着功勋没结。
谁把新买的飞剑撞在山壁上。
谁的灵兽偷吃了丹房晾在外面的药材，被追着罚了两个月灵石。
沈砚大多数时候只听。
偶尔说一句。
吃得比谁都认真。
炖肉有一点辣。
很好。
青笋脆。
汤里放了姜。
也不错。
周衡忽然问：
“赤霞古墟到底什么样？”
桌上稍微安静了一点。
很多人都想听。
沈砚想了想。
“很大。”
众人等着。
没了。
周衡瞪眼。
“然后呢？”
“阵很多。”
“还有呢？”
“容易死人。”
“……”
“东西也多。”
周衡一拍桌子。
“这句才像你。”
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
沈砚吃完第二碗灵米时。
膳堂门口安静了一小下。
苏晚照走了进来。
她也换掉了古墟里那身沾着尘水的法衣。
月白长衣。
黑发简单束着。
没有佩戴多余饰物。
若不是身上已经稳稳存在筑基气息，看上去和沈砚最初见她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她环视一圈。
位置基本都满了。
周衡第一时间发现。
然后看看苏晚照。
再看看沈砚。
非常自然地起身。
“我吃饱了。”
沈砚抬头。
“你碗里还有半碗。”
“突然饱了。”
旁边另外两个人反应更快。
“我们也饱了。”
眨眼间。
桌边空出三个位置。
沈砚看着他们端着半碗饭跑去另一张桌子。
“浪费。”
苏晚照已经走到桌旁。
“我可以坐？”
“他们位置空得挺快。”
苏晚照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人。
周衡正在装作没往这边看。
“确实。”
她坐下。
盘中东西不多。
一碗清汤面。
一小碟青菜。
以及两块浅黄色的糕。
沈砚目光在糕上停了一下。
苏晚照看见了。
“想吃？”
“我只是没见过。”
“桂花云糕。”
她把其中一块往中间推了一点。
“尝尝。”
沈砚也没客气。
拿起。
咬了一口。
甜。
很甜。
他慢慢嚼完。
“你喜欢这个？”
“还行。”
苏晚照低头吃面。
沈砚又看了一眼剩下那块。
“这个比你看起来甜很多。”
苏晚照抬眼。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砚。”
“嗯。”
“你刚才笑了。”
沈砚发现这句话今天听了两遍。
他端起汤。
“你们筑基以后眼神都挺好。”
苏晚照嘴角动了一下。
没再追。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周围仍然嘈杂。
有人喊着再添一份肉。
有人正在争谁付这一桌灵石。
门外还有刚练完剑的弟子互相推搡着进来。
苏晚照忽然道：
“很久没这样吃东西了。”
沈砚点头。
“我也是。”
“古墟里最难吃的是哪一种？”
沈砚认真想了想。
“玄霄宫发的灰色辟谷丸。”
苏晚照立即道：
“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
这次沈砚真笑了。
原来筑基天才也嫌辟谷丹难吃。
……
离开膳堂时，天已经黑了。
朝云峰山道两旁的灯石一盏接一盏亮起。
苏晚照与沈砚走了一段同路。
都没御器。
就这么慢慢往回。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
远处有人练剑。
再远一点，还有弟子在院里煎药，药味飘出半条山道。
苏晚照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
离开膳堂时买的桂花云糕。
沈砚看了一眼。
“还说只是还行。”
苏晚照面不改色。
“带回去明天吃。”
“嗯。”
“你有意见？”
“没有。”
走过一道岔路时。
苏晚照停下。
“你明天有事吗？”
沈砚想了想。
重新录籍。
补黑羽灵箭。
找人看踏云履。
再问问残损黑弓能不能修。
“有一点。”
“我要去天衡城。”
沈砚看向她。
“买东西？”
苏晚照抬起手。
那株青白幼芽安静悬在掌心。
经过筑基以后，幼芽没有继续生长。
根须却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找一种适合它的灵土。”
“宗门丹霞峰没有？”
“有。”
“那为什么下山？”
“太贵。”
沈砚沉默了两息。
忽然觉得苏晚照顺眼了不少。
“天衡城哪家便宜？”
“我不知道。”
“那你问我？”
苏晚照看着他。
“听说你会找便宜的。”
沈砚沉默。
“谁说的？”
苏晚照没有回答。
转身继续走。
沈砚站在原地想了想。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
根本没法查。
“什么时候？”
苏晚照没有回头。
“明日巳时。”
“山门见。”
沈砚道：
“行。”
走出几步。
苏晚照忽然又停下。
从纸包里取出一块桂花云糕。
回手一抛。
沈砚接住。
“给我做什么？”
“你刚才看了三次。”
“……”
苏晚照已经走远。
月白衣角消失在山道转角。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糕。
片刻后。
咬了一口。
还是很甜。
他慢慢往丙十七院走。
今天没有捡到古宝。
没有破阵。
没有杀人。
也没有突破。
只是洗了个澡。
吃了两顿正常饭。
跟同门聊了一会儿。
还约了明天下山买东西。
沈砚忽然觉得——
这样的一天。
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