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衡宗的第三日。
沈砚第一次进了星门宗库。
地方不大。
至少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没有满墙古卷。
也没有一排排封着上古秘辛的玉匣。
筑基层能看的区域只有两间石室。
一间放旧档。
一间放拓文。
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执事。
沈砚递上新拿到的阅览玉牌。
老人看了一眼。
“星门类？”
“嗯。”
“第一次？”
“嗯。”
老人指了指左边。
“先看目录。”
“别一上来就找什么太古秘闻、失落仙界、万古真相。”
沈砚脚步停了一下。
“经常有人这么找？”
“新拿权限的都差不多。”
老人头都没抬。
“最后发现自己连古门分几种都不知道。”
沈砚想了想。
很有道理。
于是老实进了目录室。
……
他第一天没碰任何真正的古档。
只看分类。
星门。
接引台。
定向标。
候渡结构。
跨域阵门。
古代舟港。
星属阵材。
不同年代、不同势力留下的相关记录被宗门后人一层层归类。
很多东西根本不完整。
有些只有一句旧闻。
有些只有半张拓图。
甚至不少所谓“星门”，最后证明只是大型远距传送阵。
沈砚看了两个时辰。
才真正意识到——
赤霞古墟里的那座门，有多特殊。
天衡宗公开给筑基弟子看的档案里，能够确认存在“接引渡台＋归航标＋四极承载”完整对应体系的记录——
一份都没有。
只有一些零散相似物。
难怪五宗高层此前都那么谨慎。
不是他们什么都不懂。
是这套东西本就不在现行修真体系里。
沈砚没有继续硬翻。
反而转去看“星属战斗法器”。
这一类资料更杂。
残剑。
星砂。
古弓。
星舟弩。
还有少量不知用途的旧器。
他翻得很慢。
不是为了找黑弓答案。
而是补基础。
不同星属材料怎么承灵。
弓器常见的泄力位置。
古代大型弓阵与单人灵弓有什么区别。
看得越多。
越知道自己那张黑弓现在根本不能乱动。
连炼器峰金丹都只能确认残余结构还能用。
他一个筑基初期，更没必要瞎修。
……
太初天衍图一直没停。
沈砚坐着看玉简。
《引星诀》完整周天却在自行运转。
灵气不断进入体内。
太初星基九角缓慢明灭。
两边互不耽误。
偶尔看累了。
沈砚就起身走两圈。
修为还是在涨。
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以前他最大的优势，是修得快。
现在开始变成——
他有更多时间去学怎么打。
……
中午。
沈砚合上最后一枚玉简。
老执事在外面吃面。
一碗很普通的肉汤面。
沈砚从旁经过时，老人抬眼。
“找到万古真相了？”
“没有。”
“失望？”
“还好。”
“那你看了什么？”
“弓。”
老人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你拿星门阅览权限来看弓？”
“顺便。”
“……”
老人低头继续吃。
“年轻人真会用权限。”
沈砚问：
“星门类旧档里，有没有写过筑基修士怎么打这种地方的仗？”
老人终于抬头。
“什么意思？”
“赤霞那种地方。”
“阵多。”
“门多。”
“环境复杂。”
“近战、远战、控位都要用。”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缺的不是星门档案。”
“那是什么？”
“斗法经验。”
老人把面咽下。
“你现在会几门术？”
沈砚数了一下。
“剑法。”
“身法。”
“护体。”
“控位。”
“弓。”
老人问：
“能连起来吗？”
沈砚沉默。
能。
但还不够自然。
上一次地下战斗里，他确实连起来了。
可那场战斗有苏晚照、闻霁，也有金丹压阵。
真正单独面对筑基修士——
还没试过。
老人看他表情就懂了。
“去问战堂。”
“看十卷档，不如打一场。”
……
天衡宗战堂在朝云峰西侧。
比藏法峰热闹得多。
沈砚刚进去，就听见里面一声巨响。
一道身影横着飞出擂台。
砰。
落进软阵。
台下有人起哄。
“再来！”
被打出来的人躺着不动。
“来个屁。”
“灵石都输完了。”
沈砚脚步一顿。
还能押灵石？
旁边执事看见他的眼神。
“只押自己。”
“不能外围下注。”
沈砚略有遗憾。
执事立刻补一句。
“宗门禁赌。”
沈砚道：
“我没说我要赌。”
“你眼神说了。”
“……”
战堂登记很简单。
筑基初期。
实战校验。
不计排名。
不赌资源。
只找同境或略高一层的陪练。
执事翻了翻名册。
“你想打什么类型？”
“都行。”
“剑修？”
“可以。”
“体修？”
“可以。”
“法修？”
“也行。”
执事抬头。
“你到底想练什么？”
沈砚想了想。
“我想知道自己现在最怕什么。”
执事笑了。
“这就对了。”
他翻到下一页。
“筑基中期。”
“战堂执役弟子。”
“裴九山。”
“主修重岳拳，兼震地术。”
“近战很凶。”
“要不要？”
沈砚点头。
“就他。”
……
半刻钟后。
沈砚站上擂台。
对面是个身高近九尺的大汉。
赤着双臂。
皮肤偏黑。
拳上戴着一对厚重石纹拳套。
裴九山看了沈砚两眼。
“你就是赤霞那个沈砚？”
“嗯。”
“听说你会射箭。”
“会一点。”
裴九山低头看了看擂台。
方圆只有六十丈。
“你亏。”
“为什么？”
“地方小。”
沈砚笑了一下。
“那正好。”
执事站在阵外。
“只论斗法。”
“禁杀招。”
“认输或出界即止。”
“开始！”
话音落下。
裴九山直接消失在原地。
不是快到看不见。
是一步踏下。
轰！
整座擂台猛地一沉。
震地术！
沈砚脚下刚准备起游云步，地面便先传来一股震力。
重心一偏。
裴九山已经冲到面前。
一拳！
没有任何复杂术法。
就一拳。
沈砚瞳孔微缩。
照因星亮起。
拳路很简单。
可拳势覆盖太宽。
能看见。
不代表能全躲。
《玄衡三叠甲》！
三层灵光瞬间展开。
轰！
第一层偏转。
几乎没偏动多少。
第二层卸力。
只卸去一部分。
第三层——
砰！
沈砚整个人倒退七步。
护甲剧震。
胸口发闷。
裴九山却已经第二次踏地。
轰！
又来。
沈砚没有继续硬接。
第一枚衡钉落下。
第二。
裴九山根本不管。
第三。
第四！
嗡！
四钉成域。
大汉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双腿发力。
咔咔咔！
锁域被硬生生撑开。
沈砚却已经借这一瞬横移。
乌沉剑出鞘。
《回风九剑》第四式。
剑锋切向肋下。
裴九山抬臂。
铛！
拳套硬挡剑锋。
沈砚手腕发麻。
力量差太明显。
筑基中期。
还是重体魄路线。
近身硬拼——
不划算。
照因星里，裴九山下一拳已经有了前兆。
沈砚先退。
踏云履亮。
十丈。
裴九山追。
再退。
十五丈。
还是追。
沈砚忽然发现问题。
自己的身法——
慢了。
不是速度真慢。
游云步在炼气阶段很好用。
踏云履也能爆发。
但到了筑基斗法里，对手灵力更厚、反应更快、覆盖范围更大。
自己想靠一门炼气层次的基础身法长期维持距离——
开始吃力了。
这就是第一块短板。
……
裴九山已经第三次逼近。
沈砚左手忽然松剑。
黑弓入手。
裴九山眼神一亮。
“来！”
沈砚没满弓。
两成。
射！
咻！
黑尾银镞箭直取左肩。
裴九山抬拳便砸。
砰！
箭被震偏。
没等箭落地。
第二支已到。
这次不是人。
是他脚下。
裴九山本能侧步。
第三箭——
提前等在那里。
铛！
拳套再次砸开。
可他的前冲节奏第一次真正断掉。
沈砚眼神一动。
弓不是只用来杀人。
也可以控位置。
第四支搭弦。
却没射。
裴九山往左。
弓口跟左。
往右。
弓口也跟右。
那种被一支箭始终压住路线的感觉，让他皱起眉。
“有意思。”
下一刻。
他忽然不追了。
双拳同时砸地！
轰——！
擂台中央一圈石纹猛地扩散。
覆盖二十丈。
沈砚脚下地面陡然隆起。
退路被切断。
这是第二个问题。
他有衡锁四钉。
却缺少真正能够快速脱离大范围地形术的筑基层身法。
游云步还能用。
但已经开始不够。
沈砚没有慌。
三叠甲开。
不是护全身。
只集中在脚下和右侧。
地面石刺炸起的一瞬，第一层偏转冲击。
第二层卸掉震力。
沈砚借力——
主动往侧上方弹！
踏云履爆发。
人在半空。
黑弓再次拉开。
三成。
照因星下。
裴九山抬头。
右拳正在蓄力。
若这箭直射——
一定会被打飞。
沈砚没有射他。
箭口忽然下压。
咻！
箭射向他身后地面。
裴九山一愣。
下一瞬。
第一枚衡钉落在箭旁。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竟借箭落点——
重新封出一个斜向锁域！
裴九山刚准备冲出。
四道灵线已经收紧。
“开！”
他低喝。
锁域开始碎。
一息。
沈砚落地。
两息。
乌沉剑入手。
三息。
裴九山挣脱。
沈砚却没出剑。
反而从他侧面擦过。
回风九剑第五式——
剑风不是斩人。
扫向擂台边界。
裴九山本能硬挡。
力量碰撞。
沈砚被震开。
裴九山自己却因为追击惯性，再加上那一瞬的剑势偏转——
向外跨了半步。
擂台边界。
就在身后。
沈砚右手已经重新握弓。
弦开。
不射。
箭尖正对他胸口。
裴九山低头看了一眼脚后。
再看沈砚。
忽然笑了。
“行。”
他主动往后一迈。
脚落阵外。
执事抬手。
“沈砚胜。”
……
台下没有特别大的欢呼。
这是内部校验。
又不是正式宗门大比。
但裴九山走回来以后，先看了沈砚手里的弓一眼。
“你这打法挺烦。”
沈砚道：
“谢谢。”
裴九山：“……”
“我没夸你。”
“听着像。”
大汉懒得争。
“你最后不是打赢我。”
“是把我赶出去了。”
“也是赢。”
“对。”
裴九山点头。
“斗法本来就不一定要砍倒。”
这句话沈砚很喜欢。
裴九山又道：
“不过你有个问题。”
“身法？”
“你知道？”
“刚知道。”
裴九山咧嘴。
“那就不用我说了。”
“你的眼和手都快。”
“脚跟不上。”
“遇上大范围法术，早晚挨堵。”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拳套。
“还有。”
“别太信你那三层甲。”
“刚才我要真打，你第三次硬接就得吐血。”
沈砚点头。
这也是事实。
防御术是兜底。
不是让他站着挨打。
……
沈砚没急着再打一场。
先坐在战堂外的石阶上。
把刚才整场重新过了一遍。
太初天衍图继续代修。
消耗的灵力也在加速恢复。
脑子则完全腾出来复盘。
第一。
《玄衡三叠甲》有用。
但不能硬抗同境偏力量型修士连续攻击。
第二。
《衡锁四钉》真正价值不是“困死”。
是制造一息到三息的路线变化。
第三。
黑弓在近、中距离都能用。
不需要每次都拉满。
射人是一种用法。
封路也是。
第四——
游云步必须换。
沈砚起身。
没有再去宗库。
直接回藏法峰。
还是上次那个执事。
看见他又来，对方眉头一跳。
“又学？”
“看身法。”
“你不是有？”
“层次不够。”
执事上下看他。
“刚跟人打完？”
“嗯。”
“输了？”
“赢了。”
“赢了还换？”
沈砚道：
“赢得有点累。”
执事沉默两息。
转身抽出四枚筑基身法玉简。
“自己看。”
沈砚逐一翻。
第一门。
速度最快。
但转向差。
不要。
第二门。
擅空中借力。
灵力消耗很大。
先留。
第三门。
短距爆发极强。
但连续使用经脉压力重。
沈砚多看了两眼。
第四门——
《折星步》。
名字很普通。
介绍也不夸张。
不追求长距速度。
专练三件事。
短距折向。
借力换位。
空中再变一次方向。
沈砚看完。
抬头。
“多少？”
执事已经习惯了。
“一千二百功勋。”
沈砚沉默。
他现在只有一千七百一十八。
买完——
五百一十八。
有点疼。
执事看他的表情。
“嫌贵？”
“嗯。”
“筑基层身法都贵。”
沈砚又看了一遍《折星步》。
照因看破以后。
他最需要的就是能及时抢到那个位置。
这门正合适。
“买。”
弟子令一划。
一千二百功勋没了。
沈砚心疼了三息。
然后收好玉简。
值不值——
练出来再说。
……
离开藏法峰时。
太阳刚刚落山。
沈砚没有回院。
在半山找了块空地。
打开《折星步》。
第一遍运转。
第三节点错。
太初天衍图轻震。
改。
第二遍。
脚下发力顺序不对。
改。
第五遍。
第一次折向成功。
身体从前冲状态硬生生横移三尺。
落地没站稳。
差点撞树。
沈砚扶住树干。
低头看了一眼。
继续。
修为在涨。
灵力在恢复。
术法在练。
三个过程同时发生。
普通筑基修士最缺的东西之一——
时间。
沈砚现在最不缺。
而山道另一头。
一名执事正拿着刚到的云州州盟公函，快步往主峰走。
公函最上方。
只有四个醒目的大字。
云州问道。
五宗这一代刚筑基的年轻人——
第一次真正要走出北玄五宗自己的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