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又救了沈砚一次。
砰。
沈砚单手撑住树干。
身体横着停下。
脚下两道淡银灵痕一闪而灭。
旁边已经有三棵树遭过同样的罪。
一棵树皮擦掉半边。
一棵枝杈断了两根。
最惨的那棵，树干上还有一道浅浅人形印。
沈砚站稳。
低头回想刚才那一步。
《折星步》的第一折已经不难。
难的是第二折。
正常身法讲究顺势。
这门步法偏偏要求在灵力、身体、重心同时向前的情况下，强行把其中两样先“折”到另一个方向。
只要慢一点。
转不过去。
快一点——
就是刚才这样。
太初天衍图轻轻一震。
问题很快浮现。
左腿发力早了。
腰胯转得够快，右侧星脉里的灵力却慢了半拍。
沈砚重新走回原位。
第一步。
前。
第二步。
折左。
身体瞬间横移六尺。
第三步再起。
这一次，他没有急。
右侧灵力先沉。
脚尖落地前，腰身已经转了过去。
嗖！
原本向左的身形骤然往右。
两次折向。
成了。
沈砚刚要落地，脚下却忽然一空。
山坡。
忘了。
人直接往下滑。
一道青白灵光从旁卷来。
轻轻托住他后背。
沈砚借力翻身。
稳稳落地。
苏晚照站在十余丈外。
手里还抱着那只灰色小盆。
盆中的青白幼芽已经比在天衡城时高了一截。
原本只有一片嫩叶。
现在是两片。
沈砚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滑下来的地方。
“我本来能停住。”
苏晚照点头。
“嗯。”
“真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苏晚照低头看盆里的幼芽。
“什么表情？”
沈砚没说话。
因为她嘴角明显在弯。
他决定换话题。
“苗长了。”
“昨天出的第二片叶。”
苏晚照把小盆放到一块平石上。
“灵土比例没问题。”
“但它开始嫌盆小。”
沈砚看了一眼。
“这才多大？”
“根已经到盆底了。”
“你看过？”
“嗯。”
“怎么知道它嫌小？”
苏晚照抬头。
“它的生机在往外找。”
沈砚想了想。
这个判断他学不来。
术业有专攻。
苏晚照看向他脚下。
“新身法？”
“《折星步》。”
“昨天买的？”
“嗯。”
“多少功勋？”
“一千二。”
苏晚照沉默了一下。
“难怪你今天练得这么认真。”
沈砚纠正。
“我平时也认真。”
“嗯。”
还是那个“嗯”。
沈砚觉得她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弟子令就在这时同时亮起。
两个人低头。
同一枚云纹印记。
同一句传讯。
辰时三刻，外事殿。
云州问道议席。
沈砚收起令牌。
“来了。”
苏晚照把小盆抱起来。
“先送它回去。”
“我等你。”
苏晚照脚步停了一下。
看他。
沈砚指了指自己那几棵树。
“顺便歇会儿。”
“……”
这次她真笑了。
……
外事殿今日很热闹。
沈砚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四十余人。
全是筑基。
有些二十多岁模样。
也有人看起来三四十岁。
真正骨龄如何，不看宗门记录根本判断不出。
裴九山也在。
看见沈砚进来，他直接抬了抬手。
“这边。”
沈砚和苏晚照过去。
裴九山先看沈砚。
“听说你买《折星步》了？”
“消息这么快？”
“藏法峰那边有人认识我。”
“你问的？”
“我猜你会换身法。”
裴九山咧嘴。
“昨日地刺没扎够？”
沈砚坐下。
“所以今天已经能折两次了。”
裴九山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几次？”
“两次。”
“连续？”
“嗯。”
裴九山上下看他。
“你昨天刚拿功法。”
“对。”
“练了一夜？”
“没有。”
“那你——”
裴九山忽然闭嘴。
想起沈砚在战堂里那种越来越讨厌的控位方式。
算了。
有些人练得快。
问了更烦。
苏晚照在旁边安静坐下。
沈砚则看向大殿前方。
那里悬着一封巨大云纹法帖。
上面只有四字。
云州问道。
不久。
陆沉锋到了。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外事堂一位元婴长老。
大殿立刻安静。
元婴长老没有长篇大论。
抬手。
法帖打开。
一幅云州地形图铺在半空。
沈砚第一次真正看清北玄五宗在整个云州的位置。
很小。
北玄山域占据云州北部一角。
天衡宗、归一剑宗、太华山、玄霄宫、沧海楼散布其中。
往南。
地域忽然扩大。
河川、平原、古城、山脉密密麻麻。
地图上标出的宗门、世家、城盟足有数十家。
还有大片区域——
连势力名都没标。
只有地名。
裴九山低声道：
“第一次看？”
“嗯。”
“什么感觉？”
沈砚盯着地图。
“宗门挺小。”
裴九山嘴角一抽。
“你小声点。”
前面的元婴长老显然听到了。
目光扫过来。
沈砚面不改色。
老人倒没生气。
“他说得没错。”
“天衡宗在北玄是大宗。”
“放到整个云州，也只占一隅。”
一枚枚势力印记在地图上亮起。
“云州问道，六十年一开。”
“不是为了给你们排一个谁第一、谁第二。”
“州盟没这么闲。”
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老人继续。
“云州年轻一代筑基修士，会从各方势力汇入云州中域。”
“宗门弟子。”
“世家子。”
“散修。”
“城盟培养的人。”
“甚至还有从临川、东泽两州过来的交换名额。”
沈砚目光落在“临川”二字上。
纪苍便来自临川州星罗院。
地图继续变化。
中域出现一条横贯东西的巨大青色线条。
像一条河。
又比普通河道宽得多。
“问道没有固定擂台。”
“入场以后，各自选路。”
“有人求战。”
“有人破阵。”
“有人寻物。”
“有人只走到终点。”
“州盟只认你最后带回来的结果。”
这句话一出。
不少人的眼神变了。
沈砚也坐直了一点。
这个形式。
比一轮轮上台打人有意思。
元婴长老道：
“今年天衡宗有十二个入场名额。”
殿里四十余名筑基。
十二。
不算多。
“其中八个由宗门择定。”
“四个公开争席。”
这一次，殿里终于有了明显骚动。
老人没有卖关子。
抬手点出八个名字。
一道道银字在空中出现。
沈砚。
苏晚照。
裴九山。
还有五人。
沈砚认识其中两个。
都是战堂常年在筑基榜前列的人。
他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大殿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排序。
而是因为——
他筑基才多久？
后方终于有人开口。
“长老。”
是一名青衣青年。
筑基中期。
语气并不冒犯。
“沈师弟直接入八席？”
元婴长老看向他。
“你有异议？”
青年起身抱拳。
“只是想知道择席依据。”
“可以。”
老人抬手。
沈砚名字后面多出四行小字。
赤霞联合功册：甲上。
接引渡台东极承载。
五宗星门联验令持有者。
战堂实战校验：筑基中期对手，胜。
没人说话了。
最后一项甚至不是最重的。
前三项才是真正把身份压实的东西。
元婴长老看向那青年。
“够吗？”
青年重新抱拳。
“够。”
坐下。
没有不服。
也没有强行约战。
战绩摆在那里。
真想争。
还有四个公开席位。
裴九山在旁边低声道：
“最后那条是我贡献的。”
沈砚看他。
“谢谢？”
“不客气。”
“你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
“因为上面没写我输得很有风度。”
沈砚想了想。
“出界确实挺有风度。”
裴九山转头。
不想跟他说话。
……
苏晚照的名字后面也亮起记录。
赤霞联合功册高阶功记。
南极承载。
独立闭合生灭筑基。
枯潮追索功。
她得到席位，不需要沈砚替她说一句话。
沈砚看完便收回目光。
很正常。
她本来就该有。
外事堂长老继续道：
“二十五日后启程。”
“先赴五宗会盟地。”
“北玄五宗同行南下。”
“再入云州中域。”
“问道真正开始之前，你们有一个月。”
“想补什么。”
“自己补。”
“想换什么。”
“自己换。”
“宗门不会因为你们入席，再白送一套法器。”
殿里有人笑。
沈砚觉得这句话像是专门对自己说的。
陆沉锋就在此时看了他一眼。
沈砚更加确定了。
元婴长老抬手一挥。
十二枚云白色令符出现。
八枚分别飞向已定人选。
沈砚接住自己的。
正面天衡宗印。
背面则是一片云纹。
灵力刚刚探入。
一行信息浮现。
北玄·天衡。
沈砚。
下面还有一块空白。
显然要等正式入场以后才会出现内容。
令符入手的一刻。
沈砚能感觉到周围许多视线都落了过来。
以前在外门。
别人记得他，是因为登云阶、悟剑碑、《回风九剑》。
后来赤霞古墟。
五宗年轻一代开始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不一样。
他刚筑基。
已经坐进了代表天衡宗走向整个云州的十二个位置之一。
而且——
不用争。
这是这一路一件件事情打出来的。
……
议席结束后。
众人没有立刻散。
外事堂另外发下来一份简略册子。
没有问道规则。
只有一句提醒。
不要按照擂台战准备。
再往后是过去三次云州问道的公开记录。
有人一场没打，拿过前十。
有人一路打了二十余场，最后连终点都没到。
有人靠阵术穿过三处封路。
还有一名药修，沿途给十三个人治伤，最后凭十三枚回礼信印换到了极高功记。
沈砚看得越来越有兴趣。
裴九山凑过来。
“想走哪条？”
“还没进去，怎么知道？”
“我肯定走战路。”
“为什么？”
“我会打。”
很合理。
苏晚照翻着册子。
目光却停在一页很久。
那一页记着一片名为回生原的地方。
每次问道地形都会变。
可回生原已经连续出现三次。
那里生机旺盛得异常。
也有大片区域会在极短时间内从盛转衰。
沈砚看见她停在那里。
“感兴趣？”
“嗯。”
“幼芽？”
苏晚照摇头。
“是我的道。”
她把那一页记下。
没有多解释。
沈砚也没有再问。
另一边。
他自己真正多看了两眼的，是一条旧记录。
六十年前。
有人在问道途中经过一座废弃古驿。
在那里找到过一枚无法识别的银黑旧器。
后来交给云州州盟。
记录只写到这里。
没有说是什么。
沈砚没有开启照因星。
隔着一份六十年前的文字记录。
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只是把“古驿”两个字记下。
不是因为觉得那里一定有星图碎片。
而是因为云州够大。
既然走出北玄。
总该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
……
下午。
沈砚没去宗库。
也没去战堂。
继续练《折星步》。
第一折。
第二折。
连续十三次以后。
第二折终于稳定。
接下来——
空中换向。
第一次。
失败。
落地。
第二次。
失败。
滚了半圈。
第三次。
差一点。
第七次。
沈砚人在半空。
脚下没有借力点。
踏云履的轻身阵刚刚托起身体。
《折星步》灵力却从右腿一路反走腰脉。
太初天衍图轻震。
早了。
沈砚没有硬转。
先落地。
再来。
第十一遍。
脚离地。
身体前倾。
右侧星脉先沉。
腰部随后转。
最后才是腿。
嗖！
人在空中横移丈许。
不是飞。
只是硬生生换了一次方向。
落地。
站稳。
沈砚低头看脚。
这一次。
没撞树。
“还行。”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砚回头。
苏晚照站在山道上。
手里换了一只更大的青灰色花盆。
沈砚看了看盆。
“这么快？”
“功勋堂后面有卖。”
“多少？”
“三块灵石。”
沈砚沉默两息。
“你那个旧盆不是免费的？”
“嗯。”
“现在这个要三块？”
“嗯。”
“有点贵。”
苏晚照看着他。
“你昨天刚花一千二百功勋。”
“那是功法。”
“这是盆。”
“……”
苏晚照抱着盆从他身边走过去。
“二十五日。”
沈砚问：
“什么？”
“你最好别撞着树出发。”
沈砚看了一眼那几棵已经伤痕累累的树。
“不会。”
太初天衍图仍在体内安静运转。
修为在一点点增加。
《折星步》也开始真正成形。
二十五日。
够他练很多东西。
而就在当天傍晚。
一艘悬着五宗联旗的长舟，从北玄群山之外穿云而来。
舟上带来的除了云州问道正式行程——
还有一份刚刚从州盟送达的补充公示。
今年问道。
比过去多了一项。
跨域同行。
云州之外的年轻筑基——
也可以进。
这一次，北玄五宗要见到的，已经不只是云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