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了一寸。
没有人立刻过去。
卓寒山手里的三截重枪已经合为一体。
纪苍抬起星轮盘。
沈砚则看着古驿顶层。
那盏刚刚熄灭的导云灯——
又亮了。
银白色。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灯光忽然从中心染黑。
不像熄灭。
更像一滴墨落进银水。
黑意迅速向外扩散。
纪苍脸色微变。
“又来了。”
下一瞬。
古驿里响起急促钟声。
铛！
铛！
铛！
一个灰衣老者从侧院冲出来。
只有炼气九层。
手里却同时抓着三枚传讯符。
看见三人，他先是一愣。
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
“州盟来的？”
纪苍亮出任务印。
“苍槐古驿。”
老人甚至没看第二眼。
“先别查门！”
他抬头指向西南。
“药舟！”
云层尽头。
两点青光正在快速接近。
可方向——
明显偏了。
苍槐古驿坐镇的这条旧航道，两侧都是大片槐林。
普通槐林当然撞不死人。
问题是林中有一条天然风谷。
每到傍晚，地下水汽与山风相冲，会形成持续半个多时辰的乱云带。
大型灵舟能扛。
十余丈的小型货舟一旦失去导云灯定位，很容易被推离航线。
老者急得额角冒汗。
“西南药坊今天有两艘舟送凝露草。”
“按时辰就是它们。”
卓寒山看了一眼越来越黑的灯。
“多久能撞？”
“半刻钟都用不了！”
纪苍已经冲进塔里。
“沈砚，上灯台！”
“卓寒山，找主阵！”
“你指挥我？”
卓寒山问。
纪苍头都没回。
“你懂导云阵？”
“不懂。”
“那就听我的。”
卓寒山扛枪就走。
“行。”
干脆得很。
……
沈砚没有走楼梯。
《折星步》第一折。
人已经踩上二层飞檐。
第二折。
横移。
踏云履轻身阵亮起。
他在半空强行换了一次方向，右手扣住第三层石栏。
翻身上塔。
动作比在天衡宗练习时利落得多。
可真正站到灯台上以后，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导云灯本体没坏。
至少肉眼能看到的部分，没有任何碎裂。
一个直径近丈的银色灯轮悬在石台中央。
外环十二片云叶缓慢旋转。
正常情况下，十二片云叶应该轮流吃进主阵灵力，把一道稳定引航光送向旧航道上空。
现在却不同。
每转一圈。
灯轮底部都会涌上来一缕黑光。
一次。
两次。
第三次——
整盏灯再次转黑。
沈砚开启照因星。
灯轮。
云叶。
主阵。
塔身。
一道道当前正在运行的关系立刻浮现。
纪苍说得对。
主阵本身没有断。
灵力从底层进来。
经过十二片云叶。
再出去。
每一步都在走。
真正不对的，是另一条。
很细。
从灯轮底部穿过整座石塔。
一路向下。
最后——
落进了旧灯仓。
沈砚眼神一凝。
“纪苍！”
声音沿塔内传下。
“不是灯上。”
“下面有东西在反拉它。”
……
底层。
纪苍的星轮盘已经展开六层。
听见声音，立刻改变测向。
不再扫主阵。
改扫地下。
第一层星轮转过。
没反应。
第二层。
仍旧正常。
到了第四层——
盘面边缘忽然跳出一道反向银线。
纪苍眼睛亮了。
“找到了。”
老驿丞站在旁边。
“什么？”
纪苍没时间解释。
“这座导云阵底下还接着旧阵路？”
老人一愣。
“旧灯仓下面？”
“对。”
“有。”
“现阵改建的时候不是全拆。”
“底下太深，只切了主路。”
纪苍抬头。
“什么时候改的？”
“八百多年前的档里有。”
“近一个月动过地脉？”
老人立刻摇头。
“古驿没动。”
话音刚落。
他自己忽然停住。
“苍槐城动了。”
纪苍看向他。
“七日前，西河重新疏了云渠。”
“不是七日前第一次。”
老人皱着眉回想。
“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分段开渠。”
“每开一段，这边灯就更容易出问题。”
这句话一出。
纪苍直接转身。
“卓寒山！”
“来了。”
轰！
后院传来一声巨响。
卓寒山竟直接把一块足有数千斤的旧阵盖板抬了起来。
下面露出一条向地底延伸的石槽。
纪苍嘴角一抽。
“我让你找主阵。”
“找到了。”
“你怎么开的？”
“盖板上写着检修。”
“……”
确实没毛病。
……
塔顶。
药舟已经很近。
第一艘正向左偏。
第二艘甚至开始下降。
显然舟上修士已经意识到引航不对，准备强行穿云降落。
可下方就是风谷。
一旦钻进去。
更麻烦。
沈砚抬手打出一枚传讯符。
“别降！”
符光飞向远处。
不一定来得及。
他低头看灯轮。
黑意已经占了近半。
如果暂时切断地下反拉关系——
灯应该能恢复。
照因星下。
那条黑线并不是无形的。
它进入灯轮之前，必须经过底座四处承接点。
沈砚抬手。
第一枚《衡锁四钉》落下。
钉的不是敌人。
左前灯座。
第二枚。
右后。
第三、第四同时落地。
嗡！
四道青色灵线闭合。
灯轮猛地一震。
原本向上的那缕黑光被四钉形成的短时锁域卡了一瞬。
一瞬。
够了。
银色重新冲上灯轮。
轰！
十二片云叶同时亮起。
一道足有数十丈长的银白光柱从塔顶冲出！
穿过云层。
正落在旧航道中央。
远处第一艘药舟猛地转向。
第二艘也立刻抬高。
老驿丞站在院中看到这一幕，长出一口气。
“亮了！”
纪苍却道：
“只有几息。”
他能看见。
沈砚那四枚灵钉正在剧烈震动。
地下反冲没有消失。
只是被临时卡住。
五息。
六息。
第七息。
第一枚灵钉裂开一道细纹。
沈砚抬手补灵。
不行。
锁域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能撑住已经是意外之喜。
“纪苍！”
“再给我十息！”
下面传来回应。
沈砚看向药舟。
第一艘已经进入正确航道。
第二艘还差一段。
十息。
那就十息。
《玄衡三叠甲》不是用来护灯的。
可三层分流原理——
可以护人。
沈砚一步踏到灯轮旁。
地下黑光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染灯。
灵力反冲顺着四钉直接撞进他的手臂。
三叠甲亮起。
第一层散。
第二层卸。
反冲被偏向身体外侧。
沈砚右臂一麻。
锁域没散。
第八息。
第九息。
第二艘药舟终于越过风谷入口。
第十息。
远处舟头亮起绿色安全符。
沈砚当即散钉。
轰！
黑光重新冲上灯轮。
导云灯再次熄灭。
但两艘药舟——
已经过去了。
……
“现在修。”
纪苍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沈砚下塔。
旧灯仓的石门已经彻底打开。
没有谁继续在门口猜。
三人直接进去。
六十年无人启用。
里面却没有厚到呛人的灰。
墙上还留着旧除尘阵。
只是灵光极弱。
一排排木架空着。
地面中央。
有一个半人高的黑石基座。
上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凹槽。
老驿丞跟进来。
“六十年前发现那件旧器，就是在这里。”
沈砚看了一眼。
没有碰。
基座表面十二处承点。
与塔顶十二片云叶数量一致。
纪苍已经蹲下。
星轮盘一照。
地下那道反向银线，正从基座内部经过。
“不是旧器在作怪。”
他说。
“东西早就没了。”
“是它留下的旧导向结构还在工作。”
卓寒山站在旁边。
“没有东西，也能工作六十年？”
纪苍摇头。
“不是一直工作。”
他指向基座侧面。
一条早已暗掉的古老灵槽，在更深处重新泛起极淡银光。
“西河云渠改道以后，地下灵流方向变了。”
“旧路重新吃到了灵气。”
老驿丞终于明白。
“所以每次旧阵醒——”
“现阵就被它反向拉一次。”
沈砚看见的关系也是如此。
当前导云阵向外定航。
旧基座却在把一部分导向关系往地下拖。
两个方向同时争。
灯就黑。
没有第二扇门。
也没有藏在底下等人的古修士。
问题就在眼前。
……
纪苍没有马上拆。
先沿旧灵槽测了两遍。
确认切断这里只会隔离废弃旧路，不影响上方现行主阵。
随后才道：
“能断。”
卓寒山已经提枪。
“哪？”
“不是让你砸。”
“我知道。”
纪苍看他一眼。
显然不太信。
他在基座左下标出三个点。
“第一处压住。”
“第二处断。”
“第三处不能碰。”
卓寒山走过去。
重枪往第一处一顶。
没有灵力爆炸。
单纯以力量把一块正在震动的旧承板死死压住。
“然后？”
“沈砚，第二处。”
沈砚已经看到了。
旧阵真正回流的关系全从第二点经过。
乌沉剑出鞘。
没劈。
剑尖沿着已经存在的旧裂缝插进去。
纪苍抬手。
星轮六层同时定住。
“现在。”
沈砚手腕一转。
咔。
一块只有巴掌大的银灰连接片脱离旧槽。
瞬间——
整座古驿安静了一下。
地下反向关系消失。
塔顶。
熄灭的导云灯自行亮起。
银白。
一息。
三息。
十息。
没有再黑。
纪苍仍没停。
“等一轮。”
三人就在旧灯仓里站着。
半刻钟。
一刻钟。
灯始终稳定。
老驿丞从上面跑下来时，手里已经拿着现阵记录盘。
“回向差没了！”
“十二叶全部正常。”
“风谷定位也回来了。”
这一次。
是真的修好了。
……
卓寒山终于把重枪收起。
看着空基座。
“那件六十年前搬走的旧器，原来是干这个的？”
纪苍摇头。
“不知道。”
“只能确定这里以前有东西。”
“旧导向结构围着它布过。”
“至于那件器物本身是不是导航器——”
“没证据。”
卓寒山点头。
“那就不管。”
沈砚却多看了一眼空槽。
照因星中。
六十年前的痕迹早已淡得几乎没有。
他只能看到一个极模糊的旧关系。
那件已经被移走的东西，确实曾长期坐在这里。
与地下旧导向结构相连。
除此之外。
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星图碎片的明确同源震动。
没有照因星归位时那种强烈牵引。
更没有第二主星反应。
沈砚反而放松下来。
不是每一件古老银黑器物——
都必须和太初天衍图有关。
世界那么大。
旧东西当然也很多。
不过这座空基座本身仍有价值。
他把结构拓了下来。
不是私拿。
任务记录允许带回现场拓图。
以后再碰到古老导向类结构。
至少见过一次。
……
两艘药舟在半个时辰后折返回来。
不是出事。
是专门道谢。
领头的是一名筑基初期药修。
她把一只小木盒放在桌上。
“州盟任务奖励另算。”
“这个是药坊自己的。”
卓寒山直接问：
“什么？”
“三瓶回灵散。”
“筑基能用。”
卓寒山伸手。
“那我要。”
纪苍看他。
“你刚才没消耗多少灵力。”
“以后会消耗。”
很有远见。
药修笑了一声。
“一人一瓶。”
沈砚也没客气。
回灵散不是珍贵宝药。
但斗法赶路都实用。
收。
老驿丞随后把任务印放上验功台。
现阵记录。
两艘药舟安全符。
地下旧路拓图。
切断点留影。
全部一一录入。
问道令轻轻一震。
一行新字出现。
苍槐古驿导云任务——完成。
下面又多出两个字。
上评。
三人的令符同时浮出第一道完整云纹。
卓寒山看了一眼。
“这就算有功记了？”
纪苍道：
“你不是嫌看阵没用？”
“最后还是我压的板。”
“是。”
“那就行。”
沈砚收起问道令。
首程任务结束。
没有大战。
却真救下两艘船。
修好一盏灯。
也摸到了这片大世界里一段和赤霞完全不同的古老遗存。
他忽然有点明白云州问道为什么不摆擂台了。
真走进来以后。
能做的事——
比站在台上分胜负多得多。
……
天色彻底黑下来前。
苍槐古驿的导云灯再次照亮旧航道。
银光穿过槐林上空。
稳定。
清楚。
再没有变黑。
三人坐在驿站外吃晚饭。
老驿丞炖了一锅槐叶灵鸡。
卓寒山一人吃了半锅。
纪苍看得眼角直跳。
“金阙山不管饭？”
“管。”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多？”
“我力气大。”
“这两件事有关系？”
“有。”
沈砚埋头吃。
不参与。
他的问道令却在此时亮了。
不是任务更新。
而是州盟向所有完成首程的人开放了下一批路线。
一道道新任务浮现。
其中大部分都离苍槐城不远。
沈砚本来只随意扫了一眼。
直到最下方。
一条刚刚加上的赤色任务忽然跳出来。
苍槐城西北七百里。
两支问道队失联。
最后传讯地点：沉星泽。
下面还有一行：
建议筑基中期以上。
卓寒山已经放下碗。
“这个。”
纪苍看向他。
“我们只有你一个筑基中期。”
卓寒山道：
“所以？”
纪苍没理他。
看向沈砚。
沈砚则盯着“沉星泽”三个字。
没有因为名字里带“星”就做任何判断。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
失联的是两支队伍。
六个人。
而且州盟刚把任务标成了赤色。
这和修一盏灯不一样。
他收起碗。
“先看详细情报。”
卓寒山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去。”
沈砚看他。
“我还没说去。”
“你碗都放下了。”
“……”
纪苍忽然觉得。
金阙山这个人偶尔也挺会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