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盟给出的详细情报比任务牌上多得多。
失联的两支队伍都是三人编制，一支来自云州本地与东泽州混编，另一支则由临川、云州修士组成。六人里有两名筑基中期，其余四人皆是筑基初期。两队最初接的也不是危险任务，只是去沉星泽外围采集一批因水脉改道而大量浮出的“青纹泽藕”，顺带记录沼泽灵兽迁徙情况。
真正的问题发生在五个时辰前。
第一支队伍先失去正常传讯，只发回过一次残缺救援信号；第二队距离不远，主动转向接应，结果半个时辰后也断了联系。州盟根据最后信标将范围锁在沉星泽外围四十里内，那里没有金丹灵兽活动记录，但近来地气翻涌，偶尔会有筑基后期的泽兽从深处游出来。
任务册最后写得很清楚：不得深入沉星泽核心区；发现超出筑基层应对范围的异常，立即退离并放州盟金色救援符。
纪苍把玉简合上，看向卓寒山：“至少不是让我们三个去找死。”
卓寒山已经把重枪横在腿上，闻言只问了一句：“接不接？”
纪苍没有回答，转而看沈砚。
沈砚又把两支队伍最后的信标位置看了一遍。两点相距不到十二里，第二支队伍显然是在第一队出问题以后主动靠过去的。如果只是一般迷路，不至于连筑基中期修士都无法传讯；可既然范围仍在外围，州盟又明确开放给问道队伍处理，风险还在能够接受的层级。
他把问道令按在赤色任务印上。
“接。”
纪苍随后落令，卓寒山更快。三道云纹同时亮起，赤色任务牌从“待援”变成了“已入三队”。
他们不是唯一一支救援队。
州盟已经同时放出三路人手，从沉星泽东、西、南三个方向进入。沈砚三人拿到的是西线，负责最靠近第二支失联队伍最后信号的区域。
半个时辰后，一艘州盟快舟便把他们送到沉星泽边缘。
这里和苍槐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天色明明还亮着，泽面却呈一种近乎墨青的颜色。成片高过人头的黑苇随风起伏，水面散着银灰色细砂，偶尔被风卷起，远远望去像一粒粒星光沉进湖中，“沉星泽”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负责西线救援点的是一名金丹女修。她只简单验过三人的问道令，便把两枚备用救援符和一块泽地图递过来。
“飞行法器别升太高。沉星砂会扰乱部分御器灵路，越靠近泽面反而越稳。神识在雾里最多能用几十丈，不要相信远处看见的灯火。”
她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卓寒山身上。
“你筑基中期？”
“是。”
“遇见后期泽兽，能拖就拖，救到人就走。问道不是猎兽大会。”
卓寒山点头：“我喜欢这句话。”
纪苍侧目：“我以为你会觉得可惜。”
“活人比兽值钱。”
这回连沈砚都多看了他一眼。
金丹女修已经转身：“去吧。天黑前如果没有消息，西线会有州盟修士再压进去。”
三人没有耽搁。
进入沉星泽十里以后，普通灵舟就不好用了。纪苍放出一面只有丈许宽的星轮浮盘，浮盘贴着水面两尺前行，速度不快，但稳定。卓寒山嫌站着不舒服，干脆盘腿坐在最前面，重枪横在膝上；沈砚站在后侧，任由《引星诀》与太初星基自行运转。
泽中灵气很浓，却杂着沉星砂带来的细碎金性杂质。正常修士吸收久了需要主动筛炼，太初天衍图却在灵气进入星脉以后自然分流，将不适合的杂质一点点排开。赶路、观察、恢复彼此并不冲突。
行出七八里，纪苍忽然把浮盘停了下来。
“信标。”
左前方一片黑苇里，极弱的青光闪了一下。
三人没有直接冲过去。
纪苍先用星轮照水。六道环光沉入泽面，很快映出下方错乱的水流；卓寒山则取出重枪，将枪尾往浮盘边缘一顿，金黑灵光沿水面推开数丈。沈砚最后开启照因星。
那点青光确实和州盟交给他们的失联队伍记录有关。
不是诱饵。
“真的。”
沈砚开口后，纪苍才催动浮盘。
黑苇分开。
前方是一块正在缓慢下沉的泥岛。
三名修士被困在中央。
其中一人坐着，左腿已经被灰黑泥浆吞到膝上；另一名筑基初期女修正在用一件木轮法器死死撑住地面；最前面的筑基中期男子则不断斩断从泥中冒出的黑色根须，可每斩断一批，周围泥面便更低一截。
看见有人来，那名男子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而是厉声道：“别靠岛！”
卓寒山已经站起来。
“为什么？”
“下面是吸灵涡！法器一压上来就会陷！”
纪苍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泥岛下不是普通淤泽。
大量细小水流正在围着一个中心旋转，范围足有二十余丈。岛之所以不断下沉，就是底下那股涡流正在一层层抽走支撑泥层的灵气。
直接过去，确实容易把救人的也搭进去。
“西边六丈有一条硬脊。”纪苍盯着星轮盘，迅速指出一条只有一尺多宽的安全线，“但最多承一个人。”
卓寒山已经将重枪往肩上一扛：“我去。”
沈砚却先看见了另一件东西。
照因星里，那三人的下沉速度并不一样。真正最危险的是左腿陷进泥中的修士，他身下那块泥层和涡心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紧，再拖十几息，人会被直接拖进去。
“来不及一个个搬。”
沈砚抬手，四枚衡钉依次飞出。
第一枚钉在硬脊。
第二枚落在泥岛边缘一截露出的枯木上。
第三、第四分落两侧。
四点闭合的一瞬，灵线不是去锁人，而是把泥岛和那条硬脊之间临时划出一片限制区。锁域挡不住整个吸灵涡，却让最表层几处迅速滑动的泥层顿了一瞬。
“一息多一点。”沈砚道。
“够了。”
卓寒山一步踏出。
他没有飞，而是踩着纪苍指出的硬脊冲过去。到了泥岛边缘，重枪猛然扎进地面，两臂同时发力，整片上半身的肌肉都在金黑灵光下绷紧。
“全上来！”
被困的筑基中期男子最先反应，将受伤同伴直接扛起，第三人紧跟。卓寒山没有自己后退，反而用重枪撑住下沉泥层，让三人沿枪身借力跃向硬脊。
衡锁四钉在第二息开始崩。
沈砚手腕一转，没有硬撑，主动散掉第一重锁域，又在几人落脚之前重新打出第二组四钉，将硬脊另一侧正在塌陷的泥面短暂封住。
最后一人跃出。
轰的一声，整块泥岛彻底塌进泽中。
卓寒山拔枪时脚下已经只剩半块硬土。他抬腿一蹬，整个人连枪带人横跃十余丈，重重落回星轮浮盘。
浮盘往下一沉。
纪苍脸都黑了。
“轻点。”
卓寒山低头看了一眼：“没坏。”
“我知道没坏！”
被救出来的三人却已经顾不上两人的对话。那名筑基中期男子先把伤者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沉入水下的泥岛，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陆城，顾川。欠三位一次。”
沈砚问：“另一队呢？”
顾川脸上的轻松立刻没了。
“他们找到我们了。”
“然后？”
“泽里出来一头沉甲鳄，筑基后期。它先冲我们这边，那三个人为了把它引走，往乌蓬林去了。”
纪苍皱眉：“多久？”
“不到一刻钟。”
这下没人再问要不要去。
第二支队伍就在前面。
……
乌蓬林其实是一大片长在水里的矮树。
树干漆黑，树冠向下垂着细长枝条，遮得里面几乎不见天光。
离林子还有一里，三人就听见了撞击声。
轰！
紧接着是一道剑鸣。
第二声更近。
沈砚把刚救出的三人交给顾川带着停在外围，自己与纪苍、卓寒山直接进林。
不到百丈，前方水面骤然炸开。
一头近四丈长的黑甲巨鳄猛地甩尾，整棵乌蓬树拦腰断裂。它背上的甲片像一块块浸过水的黑铁，灵光打上去只留下一串浅痕。
对面三名修士已经被逼到一块高出水面的石丘上。
一名筑基中期女剑修右肩染血，仍守在最前；另一人半跪在地，脸色发白；最后那名年轻修士正拖着同伴往石丘后退。
沉甲鳄没有急着扑。
它张开嘴。
喉中一团暗绿水光正在凝聚。
沈砚眼中的因果瞬间收束。
嘴。
颈。
背甲。
沉甲鳄全身甲壳极厚，真正发生明显变化的，反而是它开口蓄力时颈下那一圈平时被甲片覆盖的软褶。
不是天生“致命弱点”。
只是这一刻，为了吐出水息，它必须把那层甲缝张开。
卓寒山已经冲了出去。
“我正面！”
重枪横扫。
金黑枪芒狠狠砸在鳄首侧面。
砰！
沉甲鳄脑袋被打偏半尺，水息也跟着歪向一旁，轰进乌蓬林里，数十根黑木同时炸断。
筑基后期的巨兽暴怒转身。
卓寒山一步没退。
第二枪直顶上颚。
力量碰撞，水面瞬间塌下一个大坑。
“纪苍！”
“在做！”
六层星轮已经沿水面铺开。
纪苍没有试图困住整头沉甲鳄，而是把它前方三处能够发力的水下硬地全部标了出来。
沈砚只看了一遍。
折星步已动。
第一折左。
第二折向前。
沉甲鳄甩尾横扫，他在尾势到来前借踏云履腾起，人在半空再折一次，落点直接越过巨鳄右侧。
四枚衡钉同时出手。
钉的不是鳄身。
是纪苍标出的四块硬地。
锁域闭合。
沉甲鳄下一次前扑时，右前爪刚落下，周围灵力与泥水的流动便被骤然限制。以它筑基后期的力量，这种束缚撑不了多久，可它原本完整的一次爆发顿时慢了半拍。
半拍已经够多了。
石丘上的女剑修看见机会，强忍肩伤一剑斩在鳄首左侧。
卓寒山同时正面压枪。
巨鳄被两股力量逼得再度张嘴。
“沈砚！”
纪苍根本不知道他准备射哪，却知道这一刻一定对。
黑弓已经在手。
不是重引。
稳引。
沈砚身体还在移动，银色古弦已经拉开三成。短引负责快，稳引负责在折向和移动里保证箭路，此时两者衔接得第一次如此自然。
黑尾银镞箭离弦。
没有射眼。
箭锋贴着鳄首下缘穿过，正扎进那圈刚刚张开的颈下软褶。
噗！
沉甲鳄猛地闭嘴。
箭没有穿透颈骨，却把它蓄到一半的水息硬生生堵回喉中。
下一刻，巨鳄整个头颅向上一仰。
卓寒山笑了。
“轮到我。”
重枪由横转竖。
枪尾先落。
枪锋随后带着他整个人的力量重重砸进水面！
轰！
不是砸鳄。
是砸纪苍早就标出来的一处薄泥层。
水下硬壳破裂，泥流猛地向内塌陷。沉甲鳄右前爪还在衡锁四钉的限制区内，重心刚刚被抬高，整个庞大身体顿时向右侧陷了进去。
石丘上的女剑修没有浪费这一瞬。
第二剑斩下。
剑光沿沈砚那支箭撑开的甲缝切进去。
血光第一次真正溅起。
沉甲鳄吃痛狂甩。
衡锁四钉全部炸散。
沈砚已经退开。
没有贪第二箭。
这种妖兽皮厚、力大，真要死拼，他们几个未必讨得了好。可现在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猎杀。
卓寒山横枪挡住巨鳄最后一次冲撞。
纪苍则抬手向左侧打出一枚火符。
火光炸进大片枯苇。
沉甲鳄受伤后本就暴躁，被火浪与血腥气一激，终于放弃石丘上的猎物，一头扎入更深的黑水。
水面翻起一道长浪。
很快消失。
没人追。
……
石丘上的三个人还活着。
六个人。
一个不少。
顾川带着第一队赶过来时，那名受伤女剑修先愣了一下，随后直接靠着树坐了下去。
“我还以为你们三个已经进泥底了。”
顾川没好气：“差一点。”
她抬眼看向沈砚三人。
“谁接的赤榜？”
卓寒山指了一圈：“我们。”
女剑修看了看卓寒山，又看纪苍，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背后的残弓和那四枚已经重新收回的衡钉上。
“你们只有一个筑基中期？”
卓寒山道：“现在知道为什么只是‘建议’中期以上了？”
纪苍忍不住道：“你少说一句会死？”
“不会。”
“那就少说。”
沈砚已经走到沉甲鳄退走的地方，把那支箭从浅水里捞了回来。
箭杆没断。
银镞却崩了一小角。
还能用。
但需要重新磨。
他把箭收回箭囊。
正式战斗箭仍是三十支。
只多了一支需要修整的。
……
州盟西线救援点在一个时辰后同时收到六枚平安印。
金丹女修亲自带人把两支失联队伍接了回去。
她先确认伤势，又核对了两队口供，最后才看沈砚三人。
“第一队陷在吸灵泥涡，第二队被筑基后期沉甲鳄追堵。你们在没有金丹出手的情况下把六个人全部带出来，还没有擅自深入核心区。”
她将任务印放上验功台。
赤色纹路亮了很久。
沈砚的问道令微微一热。
苍槐古驿那道完整云纹旁，又多出一枚更深的赤金小印。
沉星泽救援——完成。
六人全归。
下方没有“上评”。
只有两个字。
特记。
附近几个刚返回的问道修士都看了过来。
州盟金丹女修继续道：“赤色救援另有实物奖励。每人九十下品灵石，一份沉星泽外环清瘴药。你们三个各领一份。”
卓寒山最先把灵石收了。
纪苍道：“你拿奖励的时候倒从来不客气。”
“这是我该拿的。”
沈砚也把九十枚灵石收进储物袋。
一千一百二十一。
变成一千二百一十一。
他忽然觉得赤色任务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纪苍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因为九十灵石，以后专挑赤榜。”
沈砚道：“我是这种人？”
卓寒山和纪苍同时看他。
沈砚停了一下。
“至少会先看情报。”
两个人这才收回目光。
……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沉星泽外围已经点起一排引路灯。
六名被救回来的修士都没有性命危险，伤最重的那人也已经被州盟医修接走。卓寒山去吃东西，纪苍抱着星轮盘复盘泥涡里那条硬脊为什么会突然断一截，沈砚则坐在救援点外一块干燥木台上，把那支崩了箭镞的黑尾箭慢慢磨平。
太初天衍图仍在运转。
斗法消耗的灵力一点点恢复。
他回想沉甲鳄扑来的那几息，真正让自己满意的不是那一箭命中，而是从《折星步》换位、《衡锁四钉》卡步，到《三截引弦法》稳住移动射击，几门刚学不久的术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条完整的战斗路线。
看见机会。
抢到位置。
让对手必须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动一次。
然后再射。
这比单纯把箭射得更重，更适合他。
远处忽然传来笑声。
是刚刚被救回来的顾川几人。
六个人都还在。
沈砚低头继续磨箭。
这一趟问道走到现在，他已经开始喜欢这种感觉了。
不是赢一场擂台。
是走进一件原本会出事的事情里。
然后把人带回来。
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