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泽的“特记”比九十枚灵石传得快。
第二日清晨，沈砚三人回到西南问道驻地时，中央那面原本只显示任务的云幕已经换了一层。数十支队伍的功记依次排列，按区域分开，不列整个云州的总榜，只记录这一带已经完成的事情。
苍槐古驿，上评。
沉星泽救援，特记。
两道记录叠在一起，沈砚、纪苍、卓寒山三人的名字直接升到了西南功记台第七位。
卓寒山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问纪苍：“第七有什么奖励？”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看？”
“因为他们也想进前面。”
卓寒山顿时失去兴趣：“那不如九十灵石。”
沈砚很赞同，但没有说出来。
他顺着功记台继续往下看，很快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回生原东段的记录已经更新。苏晚照所在的三人队完成了三处灵脉查验，其中一处原本已经衰竭的生机带重新稳定，功记为上评。
西岭剑崖同样有结果。谢听澜那支队伍已经穿过两段旧剑路，重新钉下三枚引路剑标，同样拿到上评。
白鹤城水闸下面的旧雷枢也重新转了起来。闻霁的名字列在阵道协助首位，后面还有一句“九枢改四，水闸复行”。
人都分开了。
谁也没闲着。
沈砚看完便收回目光，没有给三人传讯。问道令上既然已经有结果，等真正碰面再问，比现在隔着几百里互相报告有意思得多。
纪苍却忽然碰了碰他。
“看左边。”
那里刚刚亮起三个人名。
云州，凌川宗。
两名筑基中期。
一名筑基初期。
西南功记第五。
三人正从另一侧石阶走来。
走在最前的是个身形修长的青年，外袍只有简单水墨山纹，腰间挂着两枚短尺。他先看了一眼功记台，又把目光落在沈砚三人身上。
“沉星泽是你们救的？”
卓寒山答得很快：“是。”
“周焕，凌川宗。”
“卓寒山。”
两个人报完名字，居然就没话了。
纪苍看得有些无语。
周焕倒不介意，又看向沈砚：“你是沈砚？”
“是。”
“听说你那一箭卡住沉甲鳄的蓄息，卓寒山才有机会压它重心。”
沈砚看了他一眼。
沉星泽几名被救修士昨夜才回来，消息传得倒快。
“大家一起打的。”
周焕点头，没有故意把功劳只扣在某个人身上。
“挺好。”
他说完便带着两名同门往前走。
卓寒山看着他的背影：“他来干什么？”
纪苍道：“认识一下。”
“就这？”
“不然跟你打一场？”
卓寒山想了想：“也行。”
纪苍决定今天少和他说话。
……
辰时一到，西南驻地上方的云幕全部散开。
没有新的任务牌。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覆盖西南中域的巨大地形图。
负责这里的州盟元婴只讲了很短一段。
“完成首程，且取得一项上评以上功记者，可离开常规任务区，自主择路。”
地图上，六条长线相继亮起。
“六条路，都通往问道中环。途中没有固定任务，也没人告诉你该做什么。谁先走通，谁先取得对应先行印，谁就先入中环。”
“每条路只认第一支队伍。”
“可以并行，可以争路，可以超越。不得蓄意杀人，不得毁坏公用阵路，不得袭击已经退出竞争的人。”
老人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名修士。
“除了这些，没有别的规矩。”
人群一下真正活了。
这和接任务完全不同。
任务完成得再好，目标也是州盟提前写给你的。
现在六条路摆在面前。
选哪条，怎么走，和谁争——
全由自己。
地图很快放大。
六条路线各不相同。
最短的一条只有四百余里，却穿过三座浮空峰。
最长的一条近千里，沿大河而行，路上遍布城镇。
还有一条从废弃矿脉中横穿，需要连续下地。
沈砚看向西侧。
断云路。
六百二十里。
前半段经过断云脊。
中段是一片常年强风区。
最后从旧云渡进入中环。
没有“建议阵修”。
没有“建议剑修”。
也没有标出里面会有什么。
只有路。
卓寒山一眼便看上了。
“这个。”
纪苍问：“理由？”
“直。”
“六百二十里哪里直了？”
“地图看起来直。”
纪苍已经不想反驳。
沈砚则看着断云脊附近的地形。三道山体几乎把整条路挤成了一条狭长走廊。速度快的队伍在那里很占优势，可如果前面有人抢先占住山隘，后面想超车就会很麻烦。
正因为麻烦——
才有人争。
“就断云路。”
沈砚将问道令按了下去。
纪苍紧跟。
卓寒山第三个落印。
同一瞬间。
另一侧也有三道灵光落下。
地图上，“断云路”后方同时出现两支队伍。
沈砚三人。
凌川宗三人。
周焕站在人群另一侧，似乎也有些意外。
随后笑了一下。
“巧了。”
州盟元婴根本不给两边换路时间。
“同息落印。”
“并行。”
六枚问道令同时亮起。
断云路第一段地图开放。
起点就在驻地以西六十里。
第一先行印——
断云脊北口。
……
两支队伍几乎同时离开驻地。
没有人一开始就拼命爆发。
六百多里。
开局跑空灵力很蠢。
凌川宗三人却明显更熟悉这一带。周焕带着两名同门根本没看地图，出驻地以后直接切向西北，避开了正常灵舟航线。
纪苍一看方向就明白了。
“他们知道近路。”
卓寒山问：“跟？”
“不跟。”
开口的是沈砚。
他已经把州盟发下来的断云路图摊在手里。图上只标注公共路线，没有所谓隐藏近道；凌川宗是云州本地宗门，提前知道这一带地形再正常不过。
照着他们的屁股追，没有意义。
沈砚抬头看向西边云层。
“走正路。”
纪苍没有问为什么。
三人踏上州盟允许使用的公共云舟，一口气向西行出四十里。等云舟靠近断云脊外围，凌川宗的人已经先他们一步消失在北侧山道。
卓寒山看了一眼。
“落后了。”
“嗯。”
沈砚收起地图。
“现在开始抢。”
……
断云脊并不是一座山。
三道高低不同的长岭互相交错，中间全是被风切出来的狭窄山沟。越往里，风越强，御空反而没有贴地快。
凌川宗选择的是北沟。
最短。
沈砚三人走中沟。
多出近七里。
卓寒山一开始没意见，走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我们为什么选更远的？”
沈砚道：“前面没路。”
卓寒山抬头。
明明有。
两侧山壁之间只剩十余丈宽，强风顺着沟谷直灌而来，可地面清清楚楚延伸向前。
纪苍却已经发现不对。
他抛出一枚小型星轮。
星轮刚升到三丈。
嗖！
一道横风把它直接卷进左侧山壁。
铛的一声弹了回来。
纪苍接住。
“前面风向是横的。”
正常看到的是山沟向前。
真正能走的气流却在往侧面切。
再往前硬闯，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沈砚开启照因星。
风不是活物。
可山谷、风口、崖壁之间依旧存在着清晰的作用关系。
几条粗大的联系全部挤在正前方。
往前——
阻力越来越重。
右侧山壁反而有一条很细的关系。
风在那里进入。
又从更高的位置出去。
沈砚抬头。
百丈崖壁上，有一道几乎被云遮住的裂缝。
“上面。”
卓寒山仰头：“你确定？”
“有风从里面穿过去。”
纪苍已经放出星轮。
这一次不探前方。
直接向上。
星轮升到八十丈时忽然横移。
消失在云后。
几息后，从山壁另一侧重新出现。
纪苍眼睛亮了。
“通的。”
正路不是前。
在上。
……
《折星步》真正派上了用场。
沈砚第一个起身。
踏云履轻身阵托起身体。
到了二十余丈高度，山风便开始把人往外推。
第一折。
踩崖。
第二折。
借一块突出黑石再次换向。
到了六十丈，脚下已经没有连续落点。
沈砚没有硬飞。
身形腾起的一刻，《折星步》灵力从腰侧骤然转换。
半空折向。
整个人贴着横风切进崖壁。
右手一扣。
抓住裂缝边缘。
翻身入内。
卓寒山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这身法挺好。”
纪苍问：“你怎么办？”
卓寒山把重枪往背后一插。
“爬。”
他真爬。
筑基中期体魄加上重枪借力，速度居然不慢。
纪苍看得沉默片刻，决定自己用法器。
……
山缝只有不到四丈宽。
进去以后却一路斜向上行。
风很大。
方向却始终一致。
三人贴着石壁走了近两里，前方忽然出现亮光。
再跨出去。
脚下已经不是中沟。
而是断云脊第二道山岭的半腰。
正前方十余里——
一座银灰色石台立在风口。
第一先行印。
卓寒山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的正路还在下方山沟里绕。
他们这一截，至少切掉了十多里。
纪苍忍不住道：“这地方州盟地图为什么不标？”
“地图标公共安全路。”
沈砚道，“这里风太大。”
卓寒山已经向石台走。
“能走就行。”
三人刚前进不到五里。
左侧北沟方向忽然传来破风声。
三道人影同时冲上山岭。
周焕。
凌川宗。
双方隔着数里看见彼此时，都明显停了一瞬。
凌川宗原本领先。
现在——
几乎齐平。
周焕看了一眼沈砚三人出来的那处崖缝，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三条路？”
沈砚没有解释。
“碰巧。”
周焕笑了。
“你这碰巧挺值钱。”
他右手在腰间两枚短尺上一拍。
两尺同时飞出。
不是打人。
而是落在前方风口。
嗡！
两道青光之间瞬间拉开一面弧形风幕。
下一刻，凌川宗三人的速度骤然暴涨。
纪苍脸色一变。
“借风阵。”
云州本地人。
不仅知道近路。
还知道这里怎么借风。
卓寒山终于笑了。
“这才有意思。”
他提枪就冲。
沈砚却没有跟着走直线。
照因星已经落向那面被短尺撑开的风幕。
周焕借的是西北风。
风幕把力量全部送向前。
很快。
但也因此——
他们三个人的路线被压在一条弧形风带里。
沈砚目光向右。
石台之前，还有一块高起的黑岩。
从正常角度过去，需要绕。
可从这里——
《折星步》够得到。
“纪苍。”
“嗯？”
“给我一脚。”
纪苍一愣。
下一刻就明白了。
六层星轮瞬间展开。
第一层不是阵。
是推力。
轰！
灵力撞在沈砚脚下。
沈砚借力腾起。
踏云履同时爆发。
不是追凌川宗。
而是斜着冲向右侧黑岩。
周焕人在风幕中，余光看到那道身影，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
“他要做什么？”
第二折。
沈砚踏中黑岩。
第三次发力。
前方已经没有地。
只有近三十丈宽的风谷。
黑弓出现在手。
周焕眼神骤然一凝。
沈砚没有射人。
短引。
弦响。
咻！
黑尾银镞箭飞过风谷，钉进对面石台边缘。
与此同时，第一枚衡钉已经落在沈砚脚下。
第二枚——
顺着箭尾那一点短暂稳定的灵力关系，落向对岸。
当然封不出完整锁域。
也困不住任何人。
可两处衡钉之间的牵引，足够让沈砚在这一瞬更清楚地抓住对岸位置。
他踏空。
《折星步》半空换向！
人没有飞过三十丈。
先落在山谷中间一块只有半丈宽的悬石。
再折。
最后十丈。
跃过。
脚落石台。
嗡！
第一先行印亮起。
断云路第一段——
沈砚队先到。
几乎同一时间，凌川宗借风冲过最后一段山路。
周焕落在石台另一侧。
前后只差三息。
他先看先行印。
又看沈砚。
最后看那支还钉在石沿的箭。
没有恼。
反而笑了。
“折得不错。”
沈砚把箭拔回来。
“风借得也不错。”
周焕身后的凌川宗弟子问：“还继续？”
周焕看向更远处。
第一先行印只是断云路的第一段。
后面还有强风区。
旧云渡。
真正决定谁先进入中环的印，还远着。
“当然。”
他重新把两枚短尺挂回腰间。
“才第一段。”
卓寒山此时才从后面赶到，重枪往肩上一扛。
“下一段让我先。”
纪苍紧随其后。
“你准备怎么抢？”
“跑。”
“……”
沈砚看着前方。
断云路继续向西。
风越来越大。
而另一支真正想赢的队伍——
就在旁边。
比任务牌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