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云渡的第一声钟鸣落下后，云海里最先亮起来的不是道路，而是十八根残破石柱。
这些石柱高低不一，有的只剩半截露在云上，有的已经倾斜到近乎贴平。青白阵纹从柱底依次浮起，随后又迅速熄灭。每一次明灭，附近云气都会改变一次流向。远处那座废弃古渡始终悬在两座绝壁之间，明明只有几十里，却没有一条能够直接走过去的路。
纪苍的星轮已经悬到身前。他没有急着计算所有石柱，而是先看最近六根的灵力变化。周焕那边同样没动，宋栖云放出的青白长带贴着石台边缘飘了许久，显然也在判断第一股能够利用的风。
石台侧面的州盟阵碑在此时亮起一行字：同路可争位，不得伤人，不得损毁渡阵。坠入下层云潮者，由护阵送离断云路。
卓寒山看完，拄着重枪道：“这回真能抢了。”
纪苍没理他。他盯着第四根石柱看了片刻，忽然道：“第一轮不是按远近亮。东二、北一、正前三根之间有回路，至少能连到第七柱。”
几乎同一时间，周焕也动了。
两枚短尺飞出，一枚落在石台前缘，一枚直接钉进侧方风口。宋栖云的青白长带瞬间张开，何谨第一个冲入云海，脚下薄云靴踏出一道轻痕，周焕与宋栖云紧随其后。
“他们走北一。”沈砚看了一眼。
纪苍点头：“那边快，但第三次换阵以后可能要横切。”
“我们走东二。”
三人同时起步。
第一根石柱相距近二十丈，对筑基修士算不上难，可真正踏出去以后，旧云渡的麻烦才显出来。人在半空时，云海中的风并不稳定，前一刻还从身后推动，下一刻便可能斜着卷向下方。若只靠御空硬撑当然也能走，只是灵力消耗会越来越大，而且越靠近古渡，头顶那层风压越重。
沈砚没有抢在最前。纪苍负责看柱间阵路，他只用照因星观察眼前正在发生的变化。石柱、风口、阵纹彼此牵连，大多数关系都在不断改变，真正稳定的往往只有几息。
纪苍喊出“东二”时，卓寒山已经先一步跃出。他的身法算不上精巧，落地却极稳，重枪往石柱上一顿，整个人便像钉在风里。沈砚第二个抵达，脚下《折星步》轻轻一错，借横风切向侧面，给后面的纪苍腾出位置。
三人刚落定，第一根石柱的阵纹便暗了。
下方云潮随之翻起。
“下一根，左前。”纪苍道。
沈砚却没有立刻动。他看见那根柱子虽然亮着，柱底与他们脚下的关系却正在迅速变淡。
“等一下。”
纪苍只顿了半息，便重新看盘。下一刻，原本亮着的左前石柱果然熄灭，右侧更远的一根反而骤然转亮。
卓寒山咧嘴：“差点跳空。”
“跳空也摔不死你。”
“但会出局。”
“所以别跳。”
三人转向右侧。
另一边，凌川宗却已经领先近两根石柱。周焕对这里的风明显比他们熟悉，每当石柱阵纹切换，他甚至不必完全停下来重算，只需要宋栖云确认一次风向，便敢直接往下一处落点切。
前六柱走完，两队差距拉到了近百丈。
纪苍看了一眼：“照这个速度，他们会先到中段。”
沈砚没有急着追。他从第一根柱子开始便一直观察云阵切换，到现在终于看出一件事。十八根残柱并不是十八个独立落点，阵纹真正控制的是几条不断交换位置的旧渡路线。柱子只是路线露出云面的部分。
“第七柱之后会合。”沈砚道。
纪苍迅速把前几次明灭顺序重新对了一遍，很快也看出来了：“三路并一。”
卓寒山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就到那里抢。”
第七根柱子很大，几乎像一座被削平的小台。凌川宗先到十余息，三人却没有继续向前，因为整个旧渡阵正好进入一次长换阵。前方所有残柱全部暗下，只有云海深处的风声越来越响。
沈砚三人抵达时，周焕回头看了一眼：“比我想的快。”
卓寒山道：“前面跑得快没用。”
“现在也不算最后。”
“所以继续。”
两人说完就各自看路，谁也没有再多废话。
第二声钟鸣从旧云渡深处传来。
七号大柱剧烈一震，前方云层突然被横向撕开。原本散落的十余根残柱竟然开始缓慢移动，有的沉入云下，有的从远处升起，最终组成三条完全不同的短路。
周焕只看了一眼便选择最左侧。那一路落点少，距离最近，但风势也是三路最重。宋栖云的长带已经完全展开，两枚短尺与风幕重新接上，三人趁路线尚未稳定便抢先冲了出去。
纪苍则选择中路：“稳，阵纹至少能撑两轮。”
沈砚看向右侧。
右路最远，甚至有两根石柱之间超过四十丈，却有一块巨大的残渡板正在缓慢旋转。那块板本身不属于固定路线，可照因星中，它与旧云渡终点之间的联系正在逐渐变强。
“右边。”
纪苍侧头：“比中路远。”
“那块渡板会转过去。”
纪苍重新测了一遍，星轮很快捕捉到残板底部的旧阵力。他眼睛一亮：“如果它真按现在的方向转，能直接跨掉最后三根柱。”
卓寒山已经提枪：“那就去。”
三人转入右路。
最初确实慢。
凌川宗连续跨过四根短柱时，沈砚三人才刚到第二根。周焕甚至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显然也发现他们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吃亏的路。
沈砚没有理会。
那块残渡板还在转。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等他们抵达最后一根右路石柱时，残板边缘恰好从前方扫过。
“上！”
卓寒山第一个跳。
他落地的一瞬，残板猛地向下一沉。旧阵运行多年，承力早已不稳，卓寒山这一百多斤当然压不垮它，真正让它震动的是他那一身筑基中期灵力和重枪带来的冲击。
纪苍脸色一变：“别全压一边！”
卓寒山立刻向中央移动。
沈砚最后落下，脚尖刚触板面，照因星里便有两条关系同时剧烈变化。左侧旧阵槽正在失去承力，右侧则还连着下一个云枢。
“四钉。”
他没有多说。
第一枚衡钉落在残板左前角，第二枚钉入右后方旧槽，第三、第四沿中轴分开。四钉成域后，没有把整块残板固定住，只将原本正在滑脱的几个承力点短暂锁在当前关系里。
残板晃动明显小了一截。
纪苍已经把六层星轮压进中央旧纹，借自身阵力维持原有转向。卓寒山则把重枪横插进一处断裂卡槽，纯粹用力量阻止板面继续倾斜。
这一次不是沈砚一个人找到了近路。
是三个人一起让这条近路真的能走。
残渡板在云海中缓慢划出一个巨大弧形。
而左侧风路上，凌川宗已经冲到了最后两根石柱。
何谨最先看见右方动静：“他们在坐渡板！”
周焕回头，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别管。加风。”
宋栖云双手结印，青白长带骤然绷紧。风幕速度再次拔高，三个人几乎贴着最后一段路线飞了出去。
两边同时冲向旧云渡。
差距开始迅速缩短。
八十丈。
六十丈。
四十丈。
残渡板也到了极限。沈砚能感觉到衡锁四钉已经压不住左侧旧槽，第一枚灵钉边缘甚至出现了细裂。
“准备走！”
纪苍收星轮。
卓寒山拔枪。
沈砚主动散掉四钉。
轰！
失去临时稳定的残渡板猛地向下一翻。
三人借这一翻的力量同时腾空。
卓寒山靠力量最足，直接跨出近二十丈。纪苍脚下星轮一推，紧跟在后。沈砚最后起身，人在半空时却发现前方风向骤变，旧云渡刚好又进入一次小切换。
凌川宗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最后一道横风从两队之间扫过。
宋栖云的风幕当场被撕开一角，何谨身形一偏，原本领先的半步瞬间没了。周焕双尺同时转向，想把三人重新拉回风带。
纪苍则在沈砚身后一掌推来。
“去！”
星轮之力撞在脚下。
沈砚借力前冲。
第一折避开迎面乱风，第二折贴着一块正在沉降的残柱转向。到了最后十余丈，他已经没有稳定落点。
黑弓入手。
短引。
箭出。
黑尾银镞箭没有射向旧云渡正中的先行印，而是钉进右侧一根斜立的旧桩。
沈砚脚尖踩中箭尾旁边那一线窄窄石沿，借力再折。
身形横移。
落地。
几乎同一瞬，另一边风幕重新闭合，周焕也踏上旧云渡。
两人相距不到一丈。
真正的最终先行印就在前方十丈。
周焕没有攻击沈砚。他抬手一挥，一枚短尺先落到两人之间，青色风幕横着展开，直接切掉最短的直线路径。
不伤人。
只挡路。
规则允许。
沈砚脚步没停。
照因星一转，他根本不去硬穿风幕，而是向左多走两步，踏上一截旧舟骨架。周焕似乎早料到他会绕，第二枚短尺已经追过去。
可这一次，卓寒山的重枪先到了。
不是砸人。
枪锋从后方斜着钉进旧舟骨架旁边的石缝，硬生生给沈砚撑出一个新的借力点。
纪苍则在更后方将星轮抛出。
“左上！”
沈砚踩枪。
借星轮推力。
《折星步》第三次换向。
他没有冲向先行印正面。
而是从侧上方越过周焕的第二道风幕。
周焕反应同样极快，转身便追。宋栖云和何谨已经从另一侧登渡，卓寒山与纪苍也同时赶到。
六个人最后十丈。
没有刀剑相向。
却比前面任何一段都更紧。
风幕。
星轮。
重枪借力。
短尺转风。
何谨轻身抢隙。
沈砚则只盯着那枚正在旋转的先行印。
最后三丈。
周焕领先半步。
先行印却恰好随旧云阵转向左侧。
半步优势瞬间变成了侧位。
沈砚已经提前折了出去。
伸手。
云纹入掌。
嗡——
断云路最终先行印亮起。
问道令同时震动。
断云先行。
沈砚、纪苍、卓寒山。
旧云渡上的风阵随之缓缓平复。
周焕停在两步之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一眼已经完成登记的先行印，最后笑了一声。
“又是三息？”
沈砚看了问道令：“这次不到。”
“更烦了。”
“谢谢。”
“没夸你。”
沈砚觉得这句话最近听得很多。
……
旧云渡后方的中环门缓缓开启。
两队都可以进入，只是沈砚三人先取得断云路的先行资格。州盟没有给灵石，也没有额外塞一件法器，只在问道令上多出一道青金色断云纹，并开放了中环的先行区域。
卓寒山对此略有失望。
纪苍已经习惯了。
周焕倒很看得开。他带着宋栖云、何谨跟在后面，进门前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三个还准备一直组队？”
沈砚看向纪苍和卓寒山。
首程任务早就结束了。
断云路也走完了。
按规则，现在随时可以散。
纪苍想了想：“暂时没有换人的必要。”
卓寒山更直接：“还没打够。”
沈砚道：“那就先不散。”
周焕点头：“中环见。”
门后不再是荒野。
一座巨大的环形云城铺展在群峰之间，来自不同路线的先行队伍正在陆续抵达。断云路只是其中之一，而真正进入这里以后，沈砚第一次看见问道令上的新页面。
没有任务榜。
没有路线图。
只有已经抵达中环的名字。
第一批。
第二批。
一支又一支队伍。
云州、临川、东泽，还有更多陌生州域。
其中最上方，一道刚刚完成登记的名字已经亮了许久。
黎照川。
名字后面没有宗门任务评价。
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标记。
三路先行。
沈砚看了片刻。
身后黑弓轻轻碰了一下箭囊。
真正值得比的人——
已经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