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中环最高处的观星殿已经开了门。
沈砚登上最后一段石阶时，殿内已有七个人。黎照川靠在东侧石柱旁擦弓，周焕正在看墙上的云州旧航线图，苏晚照与谢听澜则先后从另一侧进入。余下几人沈砚大多只在青录上见过，其中两人来自云州本地，一人出身临川，另有两名东泽修士。
十二人到齐后，殿门自行闭合。
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东西就在大殿中央。
一张长约两丈的灰银色古图平铺在半空，材质似帛非帛，边缘已经残缺了不少。图上没有山川城池，只有大片断续线纹和数十个大小不同的圆点，其中绝大多数都已经暗淡，唯独西南角有一小段银线正在缓慢明灭。
三名州盟修士守在古图旁边。
为首老人身穿深灰阵袍，气息远远超出筑基层次。他没有故意放出威压，只抬手在图边一点，整张古图便泛起一层稳定青光。
“这东西叫云渊旧航图，名字来自州盟旧库，不代表它原本就叫这个。库中最早一册入藏簿在六千余年前已经记过此图，至于它本身什么时候留下，没有可靠纪年。”
老人说完便直接翻到正事。
“三日前，这条西南旧线重新亮了。”
他点向那段银线。
“州盟阵院、古器院和两位化神前辈已经检查过。古图没有失控迹象，亮起的第一段也没有越过筑基层可承受范围。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它正在重新指向一处旧航节点。”
有人问：“节点在哪里？”
“中环西南一千七百里，天悬旧驿。”
这个名字一出来，几名云州本地修士明显都知道地方。
周焕皱眉道：“那里不是早废了吗？”
“现存旧驿废了近千年。”阵袍老人道，“这件事有州盟历年巡检档。至于古图指的是现存那座旧驿，还是下面更早的东西，到了才知道。”
他没有让众人继续追问，而是抬手一引。
古图四角同时升起四枚细长银牌。
每一枚只有半掌长，牌面没有文字，只留一道弯曲航纹。
“古图第一次亮起时，四枚行标也恢复了反应。阵院试过，高境界灵力强行接入会让它们自行断开，筑基层反而能够正常承载。原因还在查，所以这次只开放四个先行席。”
殿中气氛立刻变了。
十二个人。
四席。
“你们能进这里，是青录和此前功记共同筛出来的结果。”老人看了一圈，“但进门不是拿席。四枚行标，谁先让其中一枚稳定认路十息，谁拿。一个人只能拿一枚，不许毁图，不许向别人下杀手。”
黎照川把弓收了起来，笑道：“这个我喜欢。”
谢听澜已经在看四枚行标的位置。
沈砚没有急着盯牌。
他先看古图。
照因星在识海中亮起以后，大殿中央顿时多出大量彼此交错的关系。古图本身太老，历史痕迹杂乱得几乎无法追索，他也没有把注意力往那些深处压，只看眼前正在发生的变化。
四枚行标都和古图相连。
可连接方式不同。
最靠近中央的那枚最亮，周围足有五条当前灵力关系汇聚；左侧第二枚稍弱，却和三处亮点同时相接。剩下两枚里，一枚几乎没有移动，另一枚则始终沿着西南那条新亮航线缓慢游走。
沈砚看了几息，目光落在最后一枚上。
最不起眼。
也最不安稳。
可它和正在重新苏醒的那段路线，联系最直接。
钟声响起。
十二人同时动了。
最亮的中央行标果然瞬间成了争夺中心。三名筑基中期几乎同时出手，一人以灵索卷牌，一人御器压位，第三人则直接踏进古图外围的浮光区域，试图先以自身灵力建立联系。
谢听澜根本没碰那里。
七剑同时出鞘三柄，两柄封位，一柄托住她自己。她选的是左侧第二枚行标，那里已经有一名云州剑修先到。双方没有废话，剑光第一时间在古图上方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出那一尺位置。
苏晚照去的是第三枚。
那枚行标几乎不动，表面却始终有一层灰白光泽。她没有和抢先靠近的东泽修士硬撞，只在对方灵力注入以后停了一瞬，等那枚行标自行脱开，才向前一步接住。
黎照川最直接。
他连人都没过去。
长弓在手，一支没有箭镞的练习箭射出，准确穿过第四枚行标下方的小孔。箭杆带着行标向外一荡，他借那一瞬偏移直接跃上古图外围的石台。
沈砚的目标也是第四枚。
两人几乎同时到。
黎照川看见他时并不意外：“我就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也觉得这个顺眼。”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丈。
行标正在他们中间摆动。
黎照川先出手。
不是射沈砚。
弓弦一响，第二支练习箭钉进左侧石柱，箭尾灵线绷直，直接切掉沈砚最方便横移的路线。紧接着他已经前踏一步，长弓横过来，准备用弓臂先把行标扣进自己控制范围。
沈砚没有和他抢那半步。
《折星步》向后折。
黎照川眉头一挑。
昨天两人才打过一场，他太清楚沈砚的习惯。沈砚肯主动退，通常不是准备放弃。
下一瞬，第一枚衡钉落在古图外缘。
第二枚却钉进右侧石台。
黎照川立即改变位置，避开两钉之间最容易形成的限制区。可沈砚根本没有继续下第三钉，而是顺着那两处落点绕了半圈。
第四枚行标也在动。
它始终没有绕中央。
只沿那条西南银线游走。
黎照川看到这里也反应过来。
“不是抢牌。”
沈砚已经追上行标：“是跟路。”
行标每移动一次，下面那条银线便亮一截。谁强行把它从线上拉开，它立刻脱离灵力控制；刚才黎照川用箭带偏时之所以没能直接认标，就是因为偏得太远。
两人同时改变办法。
不再争着抓。
改成沿线走。
这一下反而成了纯粹的抢位。
黎照川的身法并不差，加上长弓可以提前借箭制造落点，最初几步甚至比沈砚更快。可那条银线不是直的，到了古图西南角忽然折回，第四枚行标也随之转向。
沈砚等的就是转向。
照因星里，那条关系变粗的前一瞬，他已经踏出《折星步》。
不是追着行标转。
而是提前切到它下一处要经过的位置。
黎照川慢了半步。
沈砚伸手托住银牌，却没有强行灌入星元，只顺着它原本的灵力流向送进去一缕。
行标震了一下。
没脱开。
第一息。
黎照川没有停。他一箭射向沈砚身侧，箭上的气劲逼得衣袖向后一扬，却始终避开身体要害。沈砚脚下换位，同时保持掌中星元不乱，行标沿着银线继续移动。
第三息。
第五息。
前方又要转。
黎照川已经提前去抢下一处位置。
这次他学得很快。
沈砚如果还走刚才的方式，反而会被他封在外面。
可沈砚没有继续追路线。
第六息时，他松开了手。
黎照川明显一怔。
行标失去承托，却没有掉。
它仍沿银线向前。
沈砚则从另一边切过两步，等银牌完成转向以后才重新接住。中间只有极短的一次灵力中断，那枚行标却没有重新归零，牌面上的银光依旧稳定。
第八息。
第九息。
第十息。
嗡。
整枚行标骤然亮起。
一道银纹从沈砚掌心沿手腕掠过，最后落进问道令。
第四先行席，定。
黎照川停在旁边，看了那枚已经失去争夺状态的银牌几息，最后把长弓往肩上一搭。
“昨天近身输你，今天跟路又慢半步。”
沈砚道：“你可以去抢别的。”
黎照川看了一眼另外三边：“来不及了。”
他说得没错。
第二枚行标几乎同时响起剑鸣。
谢听澜七剑中的第三剑压住对手最后一次抢位，左手稳稳接住银牌。另一边，苏晚照那枚行标经历三次自行脱离后，终于在她掌中稳定下来。她没有比速度，而是顺着行标每一次明暗改变自身灵力，直到灰白光完全转成青白。
最后剩下的中央行标争得最凶。
周焕原本一直没去碰最亮的那个，直到三名筑基中期互相逼出位置后，他才以双尺同时截住两边灵流，自己从空隙里踏进去。十息之后，第四道银光亮起。
四席全部确定。
沈砚。
苏晚照。
谢听澜。
周焕。
黎照川站在外围，盯着四个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现在觉得三路先行没什么意思了。”
周焕笑道：“你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
“那时候又没丢这个席。”
老人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等四枚行标全部稳定以后才抬手一压，古图上的其他争夺阵光同时散去。
真正的变化也在这一刻出现。
西南那条原本只有手指长的银线忽然向前延伸。
不是一点。
而是一口气穿过了古图上七个已经熄灭的旧节点。
第一个在天悬旧驿。
第二个更远。
第三、第四一直深入云州西南。
到了第七个节点，银线没有停在图边，而是直接没入残缺处。
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名阵袍老人第一次真正走近古图。
另外两名州盟修士也同时展开阵盘。
沈砚掌中的行标微微发热。
照因星下，他看见的不是过去，也不是某个古人的身份。只是刚刚被四枚行标重新接起来的七处当前关系。
它们是一条路。
完整与否不知道。
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
但第一段确实重新通了。
老人看了许久，最后将阵盘收起。
“计划不变。只走第一节点。”
他指向天悬旧驿。
“州盟会有元婴修士护送到外围，高阶阵师负责古驿主体。你们四人的权限只有一件事：携行标进入筑基层航区，把第一段重新走通。出现越阶波动，立即退。”
周焕问：“走通以后呢？”
老人看向古图上刚刚出现的第二节点。
“第一段真能走通，才有资格谈后面。”
很简单。
没有人现在就去追第七个点。
沈砚反而更喜欢这种安排。
眼前有路。
先把第一段拿下来。
老人随后把四枚行标正式封入四人的问道令，又各发下一枚州盟护符。护符只能在天悬旧驿一带使用，一旦捏碎，外围护送修士便会立刻接应。
出发定在午后。
还有两个时辰。
……
离开观星殿以后，沈砚先去食楼买了两份热面，又补了些能放进储物袋的干粮。苏晚照也在旁边买东西，最后多带了一包青梅干。
沈砚看了一眼：“你还吃这个？”
“路上吃。”
“酸。”
苏晚照把纸包收好：“没让你吃。”
沈砚点头，转身又去补了两壶清水。
谢听澜从后面追上来时，看见两个人一个抱面、一个装青梅，脚步都慢了一瞬。
“我们下午是去旧驿。”
沈砚看她：“所以？”
“我还以为你们准备出城踏青。”
苏晚照把另一包青梅扔给她。
谢听澜接住，尝了一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么酸？”
苏晚照终于笑了。
沈砚决定不碰。
两个时辰后，四枚问道令同时亮起银色航纹。
中环西南，一艘州盟青舟离开云城。
舟头朝向一千七百里外的天悬旧驿。
沈砚站在船舷边，掌中行标隔着问道令微微发热。更远处，云层之下的山河正在迅速后退。
这一次等在前面的，不是州盟写好的任务。
是一条已经断了很久，如今重新亮起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