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盟青舟离开中环两个多时辰后，地势开始明显改变。
云州中域原本连绵不断的山河在西南方向忽然断开，大片山脉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削掉，只留下高低错落的孤峰。天悬旧驿就在其中一座断崖深处，远远望去只剩半座黑石驿楼嵌在山腹，前方旧渡台悬空伸出数十丈，下面则是常年不散的灰白云海。
青舟停在旧驿三里外。
负责护送的州盟元婴修士姓陆，同行还有一位阵院元婴。他们没有带四人直接落进旧驿，而是在外围重新检查了一遍已经苏醒的航图响应。四枚问道令分别与旧驿深处产生联系后，阵院元婴才将一枚青色阵符压入崖壁。
前方云雾无声分开。
一条只容数人并行的旧石道显现出来。
“到这里为止。”阵院元婴看向沈砚四人，“前面就是筑基层航区。你们的州盟护符与外围阵符相连，遇见超出承受范围的波动，捏碎即可。若古驿主体出现变化，不要碰，退回来交给我们。”
周焕点头，把双尺插回腰间。谢听澜背后七剑安静无声，苏晚照已经握住霜白长剑。沈砚最后检查了一次黑弓和箭囊，三十支黑尾银镞箭一支不少。
四人踏入石道。
最初百余丈都很安静。两侧崖壁留下不少旧刻痕，却没有谁停下来研究。四枚行标在问道令里越来越热，前方每隔几十丈便有一块嵌进石壁的暗银路石亮起，为他们指出唯一能够通行的方向。
拐过第三处石角时，沈砚忽然停了。
苏晚照就在他右侧，几乎同时收住脚步。谢听澜没有问原因，七剑中的两柄已经无声出鞘。周焕走在最前，察觉三人停下后立刻退回半步。
石道前面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风声。
而是原本每隔几十丈便会亮起的路石，前方一连三块都是暗的。
沈砚开启照因星。
视野中，脚下旧路与四枚行标之间的联系仍然向前延伸，可另有四道非常新鲜的关系横切进来，分别钉在石道两侧和上方岩缝。它们不属于旧驿。
更重要的是，四人的州盟护符与后方入口之间那条原本稳定的联系，正在迅速变淡。
“护符有问题。”沈砚开口的同时已经取弓，“退半步，别回头走原路。”
周焕没有问“为什么”。双尺落地，一道弧形风幕瞬间罩住四人。几乎就在风幕成形的一刹那，一枚细长黑梭从前方岩影中射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暗线。
黑梭撞上风幕，穿透大半，最终擦着周焕肩侧飞过，在后方石壁上炸出一个拳大的坑。
袭击者根本没有试探。
第二道、第三道攻击紧跟着落下。
谢听澜三剑齐出，剑光在狭窄石道里交错成一道锋利屏障，将从上方落下的两枚黑钉斩飞。苏晚照的剑则朝右侧岩缝递出，青白灵光贴着石面一闪，一名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灰衣修士被迫后退。
五个人从石道前后现身。
为首男子披着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褐短袍，筑基后期。其余四人，两名筑基中期，两名筑基初期。他们没有蒙面，法器和功法也没有任何统一标志，显然根本没准备靠衣服隐藏来历。
黑袍男子的视线直接落在四人的问道令上。
“行标留下。”
周焕抬眼看了看后路：“你们等多久了？”
“够久。”
“州盟的人就在外面。”
男子笑意很淡：“现在他们进不来。”
沈砚没有看他。
照因星里，那四道新鲜关系已经完全清楚。四枚黑色阵钉分别压住入口、石道上方和两处侧壁，临时切断了州盟护符的外联。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知道四枚行标会来。
也知道从哪里进。
站在左侧石梁上的筑基初期修士悄悄抬起一架短弩。弩口没有对准沈砚，而是对着苏晚照侧后方。
黑袍男子还在说：“交出来，你们——”
弦声先响了。
黑尾银镞箭掠过不足二十丈的石道，直接撞碎石梁上那人的护体灵光。那名伏弩修士刚扣下扳机，身体已经失去平衡，从石梁边缘坠了下去。
气息迅速消失。
剩下半句话停在黑袍男子嘴边。
沈砚重新搭箭。
“还剩四个。”
黑袍男子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没了。
“杀。”
石道瞬间炸开。
……
筑基后期的黑袍男子第一个冲向沈砚。
显然，刚才那一箭已经让他改变了目标。
一柄只有两尺多长的黑刃从袖中滑出，没有半点花哨，第一刀直接压向沈砚持弓的右手。沈砚向后折步，短引箭贴着刀锋射出，却被对方黑刃顺势劈碎。
箭杆当场断成两截。
第一支损耗。
刀势几乎没有停。
《玄衡三叠甲》外层刚亮，黑刃已经斩进第一层护光。灵光向两侧炸散，中层卸力紧跟着接住余势，沈砚仍被震得后退数步，右肩一阵发麻。
筑基后期。
和之前沉星泽那头只凭本能扑杀的妖兽完全不同。
对方会选目标，会封弓，会在沈砚退位的瞬间继续压进来。
沈砚反而把黑弓收低了。
既然不给距离，就不在这里硬争距离。
乌沉剑出鞘。
黑刃与剑锋在狭窄石道里连续碰撞三次。第三次交击时，沈砚右臂被震得明显一沉，对方却立刻转刀，从他肋侧切入。三叠甲第二层彻底散开，内层承住最后一截冲力，沈砚衣袍侧面仍被刀气划开，疼意沿着腰侧迅速扩散。
黑袍男子没有停手。
“筑基中期，也就——”
沈砚忽然向前。
不是退。
《折星步》贴着石壁折入对方刀势内侧，乌沉剑从下方架住黑刃。两人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三尺。
黑袍男子反应极快，左掌直接拍向沈砚胸口。
沈砚没有躲。
三叠甲最后一层硬接这一掌。
护光剧烈震荡的同时，第一枚衡钉已经落在男子身后。
第二枚落左。
黑袍男子立刻明白沈砚想做什么，黑刃猛然压剑，整个人向右侧脱离。他甚至没有等第三枚衡钉出现便提前换位。
可沈砚也没有立刻下第三钉。
他主动退了。
黑袍男子刚拉开五丈，黑弓已经重新回到沈砚手里。
短引。
箭出。
男子侧刀劈箭，动作干净利落。
第二支箭被黑刃从中斩断。
又一支损耗。
沈砚却已经看见他连续两次劈箭时都做了同一件事——右脚先压地，腰身向左转，黑刃才有足够空间从外侧切进箭路。
不是破绽。
是他的刀需要这一寸地方。
足够了。
……
另一边的战斗同样没有停。
谢听澜一人接住了两名修士。
其中一名筑基中期使链刃，另一名筑基初期持双钩，两人的目的很清楚：一个缠剑，一个逼近。链刃连续三次缠住最外侧飞剑后，持双钩的修士立刻从死角切向谢听澜后背。
如果是赤霞时的七剑，至少会有两柄同时争着回防。
现在没有。
第一剑继续压链刃。
第二剑直取持双钩修士。
第三、第四剑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剩下三剑仍悬在谢听澜背后。
双钩修士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强行抬钩架住第二剑，却发现第三剑根本没攻自己，而是斩断了他准备借力的石柱边缘。脚下落点一塌，第四剑已经从侧面掠过。
护身灵光碎裂。
下一剑没有再留。
那名筑基初期修士倒在石道边缘，再没有起身。
谢听澜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剑锋已经重新压向筑基中期的链刃修士。
苏晚照面对的是剩下那名筑基中期。
对方用的是一件灰绿色长幡，幡面每一次翻动，石道里便多出一层让人胸口发闷的灰雾。苏晚照没有追着人走，她的青白灵力沿着霜白长剑一次次切开近身雾气，最初只是防守，直到那名修士以为她被压住，主动将长幡向前推进三丈。
青白剑光突然变了。
不是更亮。
是长幡上原本旺盛的灵光在短短数息间开始衰落。
灰衣修士脸色骤变，立刻收幡，却慢了一步。苏晚照已经穿过雾层，剑尖点在他护体灵光最薄的一侧。
对方被迫后撤。
周焕则没有参与这两处战局。
他正在拆那四枚黑钉。
双尺一前一后压在入口两侧，几次试探以后，他已经确定其中两枚才是维持断讯的主点。可就在他准备动第一枚时，那名一直没有现身的第五个袭击者忽然从石道下方翻上来。
筑基中期。
一柄窄刀直奔周焕后颈。
周焕头也没回，左尺向后一转。
风幕横切。
窄刀被偏开半寸。
就是半寸，让刀锋擦过肩膀而不是要害。周焕闷哼一声，右肩衣袍迅速被血色浸开，左手却已经握住第二枚短尺。
“藏得挺久。”
双尺同时合拢。
风从狭窄石道两端一起压来。
那名偷袭者刚要后退，周焕已经反手封住出口。
这一次没人再有余力留手。
……
黑袍男子显然也听见了第二名同伴倒下的声音。
他的攻势更快了。
沈砚第三次被逼到石壁边缘时，黑刃几乎擦着颈侧掠过。他没有继续和对方硬拼，借《折星步》向下错开，黑弓同时开弦。
仍是短引。
黑袍男子冷笑一声，右脚压地。
腰转。
刀起。
就是现在。
第三枚衡钉落下。
不在他身边。
就在他的右脚后方。
第四枚同时闭合。
四钉成域的刹那，男子脚下只停了极短的一瞬。筑基后期的灵力几乎立刻开始撕裂锁域，可那一瞬已经让他的腰转慢了半拍。
箭没有射人。
射刀。
银镞撞上黑刃侧面，男子本该斩断箭杆的刀锋被硬生生撞偏数寸。
沈砚已经进来了。
乌沉剑从黑刃下方穿过。
黑袍男子眼神一厉，左掌再次拍向沈砚胸口。这一次沈砚没有完整的三叠甲可用，掌力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胸口气血翻涌。
可他的剑也已经到了。
黑袍男子胸前护符连续亮起两层。
第一层碎。
第二层裂。
他强行侧身想避开最后一寸，沈砚左手里的黑弓却已经抬起。
没有搭箭。
弓臂直接撞在他的手腕上。
黑刃脱手。
乌沉剑第二次递出。
最后一道护体灵光熄灭。
黑袍男子身体一僵，后退半步，最终倒在石壁旁，再没有了气息。
沈砚没有站着看结果。
转身就走。
另一边还没结束。
……
使长幡的筑基中期修士最先发现首领死了。
他没有继续和苏晚照纠缠，转身便向石道深处逃。苏晚照没有追进未知区域，只抬剑斩断他向前的一条雾路。
这一停，谢听澜的剑到了。
使链刃的修士还想替同伴挡，被三柄飞剑同时压住法器。谢听澜一步前踏，第四剑越过链刃，直接斩碎他的护身灵光。
那人踉跄后退。
沈砚正从另一侧赶来。
短引。
第三支箭离弦。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挡。
箭光穿过狭窄石道，使链刃的筑基中期修士当场倒下。
剩下的长幡修士彻底失去战意，扔下法器举起双手。苏晚照的剑停在他身前三尺，没有继续向前。
“跪下。”
那人没有犹豫。
另一边，周焕也已经结束。
偷袭他的窄刀修士被两枚短尺死死压在地上，仍想挣扎。周焕右肩受伤，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冷得很。
“别动。”
对方还真想动。
周焕右尺猛地一压。
那名修士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五名袭击者。
三死。
两擒。
从第一箭到结束，没有超过半盏茶。
……
石道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四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先把乌沉剑上的灵光散掉，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腰侧只是被刀气划伤，胸口挨的那一掌更麻烦一些，呼吸时仍有闷痛，但没有伤到根基。
真正让他心疼的是地上那两截箭。
三十支正式战箭。
只剩二十八支完好。
他弯腰把两枚尚且完整的银镞捡回来，箭杆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谢听澜从旁边看见他的动作：“刚杀完筑基后期，你先心疼箭？”
“两支。”
“我看见了。”
“要钱。”
谢听澜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这很像沈砚。
苏晚照已经走到周焕身边替他看肩伤。她没有乱用自己的生灭灵力治疗，只取出普通止血散和绷带。周焕伤口不深，真正麻烦的是窄刀上残留的一点阴寒灵力，需要出去以后再让州盟医修处理。
“先恢复外联。”沈砚道。
周焕点头，重新走到那两枚主钉前。现在没人干扰，他很快以双尺同时压断两处灵力连接。
第一枚黑钉熄灭。
第二枚刚被拔出，四人的州盟护符同时亮了起来。
外围那道强大得多的灵识几乎立刻扫过入口，却没有强行压进筑基层航区。下一瞬，陆姓元婴的声音已经从护符中传来。
“里面什么情况？”
周焕看了眼地上：“伏杀。五人，三死两擒。我们四个都活着。”
护符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原地不动，我接你们出来。”
沈砚却看向石道深处。
四枚行标还亮着。
从交战开始到现在，那条通往第一节点的银色关系一直没有断。更远处只有不到百丈，就是天悬旧驿第一段真正需要他们走到的位置。
他问：“两名俘虏能先送出去吗？”
陆姓元婴立刻听懂了。
“你还想继续？”
“都到这里了。”
谢听澜把七剑重新归位：“我继续。”
苏晚照收起药瓶：“我也没问题。”
周焕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疼得眉头微皱，还是拿起双尺：“这刀都挨了，现在回去更亏。”
护符另一边沉默了片刻。
“把俘虏压到入口，我先接人。你们最多再走第一节点。任何新的敌对气息，立刻退。”
“明白。”
四人没有逞强追击，也没有去搜更深处。
他们先把两名俘虏和五人的储物袋全部集中起来。身份相关物品暂时封存，战利品等州盟核验后再分。黑袍首领的储物袋里，却有一样东西根本不需要鉴定。
一张只有半掌大的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
四标。
午后。
青舟。
东折层。
最后是一枚已经被刮掉大半的黑色印记。
没人说“巧合”。
出发时间、所乘青舟、进入位置，全都对得上。
周焕把纸折起来：“有人提前把我们的路卖了。”
谢听澜看向已经跪地封灵的长幡修士：“谁给的？”
那人脸色难看：“我们只拿钱。中间人没露面。”
谢听澜还想问，沈砚已经收回目光。
“先出去再审。”
两名俘虏很快被外围接走。
四人则继续向前。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把天悬旧驿当成一场安全的问道历练。
……
最后百丈反而没有敌人。
四枚行标同时接近第一节点时，原本漆黑的石道尽头缓缓亮起银光。一座半塌的旧渡台从云雾里显现出来，中央恰好留下四处细长凹槽。
沈砚、苏晚照、谢听澜、周焕各自取出行标。
四标落下。
整座旧渡台轻轻震动。
银色航纹从四人脚下向外铺开，一直延伸到云海尽头。沈砚手中的问道令随之一热，新出现的航纹不再只是资格标记，而是完整记录下这一段已经重新走通的路线。
天悬旧驿。
第一节点。
重开。
没有新的古器飞出来。
也没有人站在这里等他们解释什么。
只有一条真正重新亮起来的路。
沈砚站在渡台边缘，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箭囊里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又看了看远处云海。
有人为了不让这条路重新被走通，提前在这里等着杀他们。
那这条路后面有什么——
就更值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