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原三个字落下以后，池龑只看了那块黑牌几息，便取出一枚青金传讯符。
符纸上的乾元纹亮起时，陆姓元婴没有阻止。无灯渡既然已经把手伸进乾元圣宗辖地，这件事便不再只是云州一方的案子。传讯送出去不到半刻钟，池龑手里的玉符便重新震动。
他看完回讯，神色沉了下来。
“断龙渡昨夜失联。”
沈砚问：“多少人？”
“乾元圣宗六名巡路弟子驻守，两名筑基，四名炼气。”池龑把传讯符递给陆姓元婴，“原本每天辰时、酉时各报一次平安，今天辰时没信。附近巡山队已经过去，还没到。”
黑牌上，龙脊原被画了圈。
时间对得太近。
陆姓元婴当即起身。州盟与乾元圣宗之间的传讯很快接通，半个时辰后，一艘元婴级跨域灵舟从天悬旧驿离开。沈砚、苏晚照、谢听澜与池龑同行，另有州盟和乾元圣宗各一名高阶修士压阵。
路上没有人闲聊。
池龑一直在看龙脊原地形图。
断龙渡位于龙脊原东缘。那里没有真正的大河，所谓“渡”，渡的是一条终年翻涌的地脉风潮。两道千丈石脊横在风潮上方，修士与灵舟都要借中间七座阵台稳定方向。乾元圣宗接管那片区域以后，断龙渡早已不承担远程航运，只作为巡路和地脉观测点保留。
“我一个月前就是在那里拿到第一枚灰环。”池龑指着第四阵台，“当时无灯渡的人已经拆走一块旧阵骨。我追到三个，杀了一个，剩下两个跑了。”
谢听澜看他：“所以他们又回去了？”
池龑的手指移到断龙渡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座主桥台。”
沈砚看了眼黑牌上的记录。无灯渡已经拆过几处废弃旧航节点，龙脊原显然一直没有被他们放弃。
跨域灵舟速度极快，进入乾元圣宗东南辖境时已近黄昏。远处大地由平原渐渐隆起，两道暗红色长岭从云层下方伸展出去，形似巨兽伏脊。越接近断龙渡，风势越重，灵舟外层阵光也开始出现明显波纹。
池龑忽然站了起来。
前方有烟。
不是炊烟。
黑烟正从两道龙脊之间往上冒。
高阶修士没有让灵舟直接压进去。神识扫过外围以后，确认断龙渡内没有金丹以上波动，乾元圣宗那名元婴抬手打开舟侧阵门。
“西侧有人还活着。筑基层敌修九人，两个后期，其余中期和初期。主桥台正在被拆。”
池龑提枪便走。
乾元元婴在后面只说了一句：“把活人带回来。”
池龑已经落下灵舟。
……
断龙渡比沈砚预想的更宽。
七座阵台横跨在两道石脊之间，每一座相距数十丈，下方全是深不见底的青黑风潮。第四阵台已经塌了半边，第五阵台中央则燃着暗红色火焰。更远的第七阵台前，三名修士正围着一根数丈高的青铜桥柱不断下钩。
西侧石脊上还有人在打。
一名乾元圣宗筑基弟子背靠石壁，左手护着两个受伤的炼气弟子，右手持剑。他身前已经躺着一个同门，剩下三名巡路弟子被隔在另一处阵台上，正在被两名无灯渡修士逼向边缘。
池龑落地后甚至没朝主桥台看。
长枪在石面上一点，人已经冲向西侧。
沈砚转向第七阵台。
两个人没有商量。
苏晚照看见那几名受伤弟子，剑锋随即转向西边；谢听澜则直接踩上一柄飞剑，七剑随后铺开，截住准备从第五阵台增援西侧的两名敌修。
沈砚独自朝主桥台赶去。
途中一名筑基中期修士从侧面杀来，手中铁尺横扫，灵光把石台边缘都震出大片碎屑。沈砚胸口的旧伤还没有彻底好，脚下《折星步》连换两次方向，避开正面碰撞以后，黑弓已经从背后落进手中。
短引箭贴着铁尺下方飞过。
对方侧头避箭，脚下却被第一枚衡钉截住落点。沈砚紧接着第二折切入内侧，乌沉剑与铁尺撞了一记，借反震再次退开。
那名修士正要追，谢听澜的第五剑从半空斜落下来。
他只能转身架剑。
“你去！”谢听澜人在更远处，三柄剑同时压着另外两人，声音仍旧清楚。
沈砚已经走了。
……
第七阵台上的三名拆路者终于发现他。
为首之人筑基后期，身材瘦削，半张脸都藏在黑色护颈里。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握着一枚六折灰铜环。铜环嵌入桥柱底部以后，柱身上大片青色纹路正被一点点抽离。
旁边两名筑基中期则分别控制着折路钩和一只黑色火炉。
火炉里不断喷出暗红火线。
火线每烧过一次，桥柱上的青纹便暗掉一截。
瘦削男子看见沈砚背后的问道令时，眼神立刻变了。
“云州四标的人。”
他没等沈砚回答，抬手便把六折铜环向下一按。
桥柱震动。
整座第七阵台也随之一沉。
沈砚的照因视野里，桥柱与另外六座阵台之间原本仍然维持的关系迅速变细。那只暗红火炉没有直接烧桥，而是在一点点切断主柱向外分流的灵力。
再烧几轮，前面的阵台都会失去承力。
瘦削男子已经冲了过来。
筑基后期的速度很快。
沈砚没有跟他缠斗，第一箭直接越过对方肩侧，射向黑色火炉。
其中一名筑基中期早有准备，折路钩横着一带，将箭锋扫飞。另一人则掐诀催炉，暗红火线骤然变粗。
沈砚第二箭紧跟着出手。
仍然射炉。
折路钩再次去拦。
第三箭却在第二箭之后不到半息离弦。
目标变了。
钩。
银镞撞在折路钩中段。
两件法器发出刺耳金鸣，持钩修士手腕被震得向外一偏。第二支箭因此擦过钩锋，狠狠扎进火炉侧壁。
炉火顿时乱了一瞬。
沈砚脚下已经前进十余丈。
瘦削男子迎面一掌拍来。灵力未到，石台上的灰尘已经全部向两侧炸开。
三叠甲三层同时起。
第一层散掉。
第二层卸开大半。
余力落进第三层时，沈砚仍然被震得横移出去，胸口那处尚未痊愈的伤势跟着一阵发紧。
他借这一掌退出瘦削男子正面。
方向正好落向火炉。
持钩修士脸色微变，立刻堵过来。
沈砚手里的第三枚箭已经搭上弦。
四成稳引。
这一次，箭锋穿过不足三十丈，直接钉进上一箭打出的裂口。
砰！
黑色火炉侧壁碎开。
里面的暗红灵火失去约束，大片喷向空中。控制火炉的修士慌忙收诀，桥柱上不断暗下去的青纹也终于停住。
瘦削男子彻底变了脸色。
“先杀他！”
三人同时向沈砚压来。
沈砚没有继续退。
第一枚衡钉落在身后桥柱。
第二枚落入左侧阵槽。
第三、第四分开，锁域迅速罩住最靠近火炉的半座阵台。范围不大，困不住三名修士多久，却把他们最方便接近损坏火炉的两条路线切开了。
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枪鸣。
……
西侧石脊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一半。
池龑赶到时，那名乾元筑基弟子几乎站不住了。围杀他的两个无灯渡修士一个筑基后期、一个中期，显然准备先杀守路人再去主桥台会合。
池龑的第一枪直接接住了筑基后期。
第二枪把中期修士逼出数丈。
第三枪落下时，长枪上的青金纹路已经全部亮起。
那名后期修士本想借同伴夹击，却发现池龑根本没把正面让出来。他连续三次改位，枪锋始终压在眼前，最后只能以一面厚重铜盾硬接。
枪尖刺中盾心。
铜盾向内凹陷。
池龑再进半步。
第二股枪劲沿着第一处落点爆开，整面盾从中央炸裂。后面的中期修士刚要补上，一道霜白剑光已经落在他脚前。
苏晚照到了。
池龑连头都没回，继续向前。
第四枪。
那名筑基后期修士后退。
第五枪。
再退。
第六枪时，他身后已经是石脊边缘。
他终于转身想逃。
池龑抬手抓住枪尾最末端，整个枪身在身侧划出一道极大的弧线。
长枪横砸。
护体灵光与人一起被打回石脊中央。
池龑没有追着补最后一枪，他先回身扶住已经快要倒下的乾元弟子。
“陆徵。”
那名弟子勉强睁眼。
认出池龑后，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圣子……桥。”
池龑看向远处第七阵台。
“看见了。”
他把人交给苏晚照，提枪转身。
“你们留这里。”
随后直接从石脊上跃了出去。
……
沈砚的四钉已经被撕开两枚。
持钩修士重新靠近火炉，另一个筑基中期则从右侧堵住沈砚。最危险的瘦削男子却没有继续追他，而是回到桥柱前，双手抓住那枚六折铜环。
桥柱再次震动。
他准备直接把铜环连同桥柱核心一起拔出来。
沈砚向前冲。
两名筑基中期同时拦路。
乌沉剑刚与第一人交手，一道青金枪影从数十丈外横穿阵台。
持钩修士听见声音时已经晚了。
枪锋撞在折路钩上，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侧面翻出去。长枪余势未尽，直接扎进第七阵台中央，枪身剧烈震动。
沈砚一步踩上枪尾。
池龑还在远处。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座阵台碰了一下。
沈砚借枪跃起。
《折星步》在半空完成一次换向，直接越过第二名筑基中期，落向桥柱。
瘦削男子猛地抬头。
六折铜环已经拔出一半。
沈砚没有去抢他的手。
一箭射向桥柱底座。
瘦削男子愣了一瞬。
箭锋撞进铜环旁边一道已经裂开的青色阵槽，原本被向外拉扯的灵力顿时偏了一截。六折环猛地反震，瘦削男子双手同时一麻。
池龑也到了。
他拔枪。
直刺。
瘦削男子强行松开铜环，向后疾退。枪锋擦着他的胸前护光掠过，在外层留下一道长痕。
池龑没有继续追。
他一脚踩住六折铜环。
“这个不能让他拿。”
沈砚已经转身。
“人也别让他跑。”
瘦削男子刚冲到阵台边缘，就发现四周已经全是剑。
谢听澜赶到了。
七柄剑分落七处。
后方两名筑基中期也被州盟随行执事压了回来，原本散在各处的战局迅速收紧。
瘦削男子看了一圈，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火丸。
沈砚眼神一变。
火丸与桥柱之间的关系迅速收紧。
他还想烧桥。
黑弓已经开弦。
同一时刻，池龑从侧面出枪。
瘦削男子先挡枪。
沈砚的箭到了。
银镞穿过他手腕外侧，击中火丸。
火丸被箭锋撞飞，越过阵台边缘，在下方风潮里炸成一团暗红火光。
瘦削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池龑的枪已经收回。
第二枪没有停。
护身灵光碎开。
第三枪贯穿最后一层防御。
那名无灯渡筑基后期修士倒下时，手还伸向桥柱方向。
池龑把枪拔回来，转身便去看第七阵台。
沈砚则走到桥柱旁，检查那枚还卡在底部的六折铜环。
谁都没说刚才配合得怎么样。
……
战斗结束得比折月峡更彻底。
九名无灯渡修士，四人战死，五人被擒。乾元圣宗六名巡路弟子全部找回，其中一人重伤，两人轻伤，先前倒在石脊上的那名弟子只是昏死过去，被苏晚照重新稳住了生机。
断龙渡七座阵台损坏两座，主桥台保住。
高阶阵师接手以后，最先做的不是审俘虏，而是把六折铜环从桥柱底部完整卸了下来。
铜环离开的一瞬间，沈砚与苏晚照等人携带的旧航行标同时亮起。
第七阵台下方。
一道银色航纹沿着主桥柱向地底延伸，随后跨过整个断龙渡，穿入龙脊原西侧深处。
池龑腰间的乾元圣宗巡路令也在同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无灯渡留下的东西。
是乾元圣宗一直保留的断龙渡旧阵响应。
州盟阵师与乾元圣宗高阶修士很快同时落到桥台上。两边阵盘分别核对之后，银色航纹仍旧稳定存在。
陆姓元婴看向远处。
“云渊旧航的第二段，接到了这里。”
池龑抬头。
龙脊原在乾元圣宗辖地。
云渊旧航图却藏在云州旧库。
如今两边第一次通过实际阵路产生了回应。
沈砚掌中的行标持续发热。
几天前，图上那七个节点看起来还只是云州西南的一条残路。
现在它跨过了州域。
谢听澜站在桥台另一边，七剑已经重新归鞘。她看着那道消失在龙脊深处的银线，忽然问：“无灯渡拆了这么多旧节点，就是在找这条路？”
没有人立刻回答。
被擒的五个人里，为首那名筑基中期却在这时抬起头。
他脸色灰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们找的不是路。”
池龑走过去。
“那找什么？”
那人看向主桥柱。
“能让路重新亮起来的东西。”
池龑蹲下身，与他平视。
“谁要？”
俘虏嘴唇动了动。
“无灯渡自己。”
“拿来做什么？”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卖路。”
池龑站起身。
无灯渡这些年收旧航图、拆渡阵、挖航心、抢行标，目的已经落到了实处。
只要能控制重新苏醒的古航节点，他们卖的就不再是假舟牌或者偷渡路线。
而是一条真正能够跨过现有州域边界、绕开大量明面关隘的旧路。
这种生意会有多少人愿意买，根本不需要多问。
乾元圣宗那名元婴修士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从今天起，龙脊原封路。”
陆姓元婴道：“云州也会封天悬、沉月两处节点。”
池龑提起长枪：“无灯渡呢？”
“他们已经动了四处旧节点。”乾元元婴看向被擒的几人，“先把这一批拔干净。”
池龑点头。
沈砚站在桥柱旁，手指轻轻压着问道令上的银色航纹。
池龑走过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长箭匣，直接扔给他。
沈砚接住。
打开。
二十支黑杆银镞箭排得整整齐齐。
“你不是说去器行换？”
“路上让人送来了。”
沈砚抽出一支看了看。箭杆比天衡宗制式箭略重，银镞做得很稳，长度也适合黑弓。
“二十支。”
“说过赔你。”
“你只欠一支。”
池龑把枪往肩上一搭：“多的算下次。”
沈砚抬头：“还有下次？”
池龑已经往桥外走了。
“你别死太早就有。”
沈砚把箭匣收进储物袋。
远处的池龑头也没回，只抬手摆了摆。
龙脊原的风从断桥下方呼啸而过。
那道重新亮起的银色航纹，仍在两人身后的桥柱上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