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峡的俘虏和证物送回天悬旧驿以后,州盟只用了半日便查清了第一件事。
那张写着“四标、午后、青舟、东折层”的纸,确实来自天悬旧驿外务房。一名负责誊抄出入舟次的书吏收了三百枚下品灵石,把青舟离开的时辰和入口层位卖给了中间人。他只知道对方买的是行程,不知道折月峡会发生伏杀。州盟顺着他留下的传讯方式继续追查,却已经人去楼空。
至少“州盟内部是不是藏着一大群人”这个问题先落了地。泄露路线的是一个贪钱的书吏,背后还有人,但没有证据表明高层已经被渗透。
第二件事,则是池龑带来的。
午后,他换掉了折月峡里被雷光烧坏的外袍,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黑劲装。此时沈砚才真正看清这位乾元圣宗圣子的样子:身形比同龄人大半个头,肩背很直,却不是笨重的体格;肤色略深,眉骨清晰,眼睛看人时很少躲闪。黑发高束,只用一根深色发带固定,左肩新换的护布从领口露出一点,显然那道雷伤也没有完全恢复。
那杆长枪仍放在手边。枪身乌沉,靠近枪锋的位置有几道天然般的青金纹路,安静时没有多少灵光,一旦落在池龑手里,却很难让人忽视。
池龑把一枚乾元圣宗身份玉令放到桌上,随后又推来三份拓影。
“我追的不是这五个人。”他说,“是这种环。”
三张拓影上分别是二折、三折、四折灰铜环。样式与州盟刚缴获的五折环几乎一致,只是内侧折纹数量不同。
陆姓元婴坐在上首,旁边还有州盟古器院的一名金丹执事。后者已经比对过材质与刻法,此刻直接道:“同一批工艺。铜里混了少量雾银,折纹不是天然磨损,是故意留下的交易标识。”
池龑点头:“乾元圣宗东南辖地一个多月前连续发现三处封存旧渡被人私开。巡路弟子撞上一批拆旧阵的人,一死两伤。宗里顺着遗留下来的灰环往下查,我接了这件事。”
沈砚看了他一眼。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乾元圣宗圣子会一个人追到云州西南。
池龑不是闲得没事出来游历。
他死了人。
“你查到名字没有?”谢听澜问。
“无灯渡。”
池龑说出三个字时,古器院金丹显然也知道。他从卷册里抽出一页旧档,放到众人面前:“不是宗门,也没有固定山门。更像一张做黑路生意的网。有人要避开州关、宗门辖地、商路税卡,或者运不适合走明路的东西,就找他们。以前主要做假舟牌、偷渡和私设小型传送阵,最近几年开始大量收旧航图、旧驿位置和废弃渡阵。”
这已经足够具体。
他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古老组织。
他们在赚钱。
而完整旧航路,显然比一张假舟牌值钱得多。
陆姓元婴翻开另一份审讯记录:“折月峡那个灰袍修士也开口了。五折环不是身份高低,是结算等级。拿下四枚行标,他能领五档价。昨夜他还交代了一件事——在他们去折月峡之前,另有一组人已经先走。”
沈砚抬头:“去哪?”
陆姓元婴手指落在云渊旧航图的第二个亮点。
“这里。”
房间一下静了。
古图上的第一节点已经重新走通,第二节点因此显露出更清晰的位置。那地方位于天悬旧驿西南约四百里,州盟旧档只留下一个现在仍沿用的称呼——沉月桥。
“他们不知道第二节点怎么开。”陆姓元婴道,“所以不是去走路。”
池龑已经听懂:“去拆。”
“对。”
灰袍修士交代得很清楚。无灯渡的人长期收购废弃古阵零件,一座仍能回应行标的旧航节点,最值钱的东西通常不会摆在地上,而是嵌在渡阵核心。另一队人的目的就是趁州盟还没真正接管第二节点前,先拆出能带走的部分。
这不是猜测。
人已经去了。
沈砚站起身:“什么时候出发?”
陆姓元婴看着他:“你胸口不疼了?”
“疼。”
“还去?”
“再等一天,他们可能就拆完了。”
池龑也站起来:“我去。”
“你没有行标。”
“我有枪。”
陆姓元婴看了他半晌,转头问古器院金丹:“这算理由?”
对方居然认真想了想。
“在沉月桥……勉强算。”
……
沉月桥不需要重新从外界寻找。
第一节点开启以后,四枚行标已经能够把持有者送入第一段旧航区,再从内部向第二节点推进。周焕肩伤未愈,右臂仍不适合强斗,但行标本身并不要求他一直处于战斗状态,因此最终还是同行。池龑则以乾元圣宗正式协查身份加入,负责年轻一代前锋。
高阶修士先将第二节点外围封住。
真正进入沉月桥区域的仍是沈砚、苏晚照、谢听澜、周焕和池龑五人。
银色航纹从第一座渡台上延伸出去以后,前方云雾逐渐下沉。众人沿着一条只有丈许宽的残桥前行了十余里,四周再看不见山,只剩高低错落的巨大石梁悬在云海中。有些石梁已经断成数截,远处偶尔能看见残存阵纹在石面下闪过,像埋在灰尘里的微光。
走到后半程,池龑忽然停步。
“听。”
前方有金铁敲击声。
不是一下。
是连续不断的沉闷撞击。
五人同时加快速度。转过一座倾斜石梁以后,沉月桥真正的主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桥已经断了大半。
中央仅剩一座圆形渡台,渡台周围悬着八条粗大的青银阵臂,其中三条已经被人硬生生从石槽里卸开。五名修士正在台上忙碌,一人用两柄黑钩撬阵纹,两人护住外围,剩下两人则把一只青银六棱体从渡台中央一点点往外拖。
已经拔出来近三分之一。
池龑一句废话都没有。
长枪直接落入掌中。
渡台上的人也在同一刻发现他们。为首修士是个灰发中年人,筑基圆满,看到四枚行标以后脸色立刻变了。他没有喊撤,反而一脚踢向旁边那柄黑色卸纹钩。
“断路!”
钩上的暗红符纹瞬间亮起。
沈砚眼中的因果关系也随之猛然收紧。
那东西一旦完全发动,目标不是攻击他们,而是把已经松开的三条阵臂一起扯断。中央那只六棱航心正在承受几条旧阵路的共同牵引,三臂同时断开,整个渡台都会向下沉。
“池龑,压住他们!”
沈砚已经冲向中央。
池龑甚至没有回头。
“你管路。”
长枪向前。
轰!
筑基圆满的灰发修士双手持一柄厚背长刀正面迎上,刀枪相撞,整个渡台边缘骤然炸开一圈气浪。池龑脚下石面出现细裂,却一步没退;灰发修士却被迫向后滑出数尺。
第二个筑基中期想从侧面去碰卸纹钩,池龑枪尾已经扫了过来。他一人横在中央入口,硬生生把两个人同时挡住。
谢听澜七剑出鞘,直接切向左侧两名敌修。苏晚照则守住周焕附近,青白剑气压住最后一人。周焕没有勉强用伤臂参战,双尺一前一后悬在身旁,第一时间去找尚未松动的五条阵臂。
“沈砚,右三还能承力!”他喊道,“左一、左二已经空了,别碰!”
沈砚踏过第一条断臂。
暗红卸纹钩距离完全亮起只剩几息。
守在航心旁边的是一名筑基中期修士,手中两柄窄斧交错一架,直接封死最短路线。沈砚没有硬抢,脚下《折星步》先向左虚晃,再贴着断裂阵臂从右侧切入。
窄斧追得很快。
第一斧压肩,第二斧扫腰。
沈砚胸口旧伤还没完全恢复,不打算拿三叠甲去硬扛重兵器。他向后折了半步,黑弓已经在手。
短引。
弦响。
对方抬斧挡箭。
沈砚没有看他。
箭射的是卸纹钩。
银镞准确撞上钩柄中央那枚正在变红的符片。第一层符光裂开,却没有熄灭,箭杆反而被震断,半截黑尾直接弹飞出去。
正式战箭又少一支。
沈砚根本来不及心疼。
暗红纹路还在继续亮。
守航心的修士已经反应过来,双斧一起逼近,不再给他第二次开弓的空间。沈砚乌沉剑出鞘,以剑脊架开第一斧,身体顺势旋开半步。第二斧擦过三叠甲外层,护光瞬间震散,他胸口旧伤也跟着一阵发闷。
对方显然看出了他有伤,攻势立刻更重。
可他也因此离卸纹钩更远了。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步。
第一枚衡钉飞出。
没有钉人。
直接落在暗红符片左侧。
第二枚钉进右侧阵槽,第三、第四分别压住钩柄与渡台之间最紧的两条灵力关系。四钉闭合的瞬间,原本正在加速的暗红光芒陡然停滞。
只能停很短。
却已经够周焕动手。
双尺从后方同时落下,精准压住右侧三条仍有承力的阵臂,渡台原本向下倾斜的趋势顿时缓了一截。
“我只能撑十息!”
沈砚转身。
那名双斧修士已经追到。
这一次沈砚没有退。
乌沉剑从窄斧之间直接切进去。
……
另一边,池龑面对的压力比他更大。
灰发修士是实打实的筑基圆满,刀势又重又快,每一次劈落都带着一股向下压沉的劲力。池龑左肩本就有伤,第三次正面碰撞以后,青黑衣料下已经重新渗出一片深色。
他却越打越凶。
第一枪被挡。
第二枪被卸。
第三枪直接改刺为砸。
灰发修士横刀架住,整个人被枪身压得膝盖微沉。他眼中终于出现惊色,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筑基后期的年轻人能把正面力量逼到这种程度。
池龑看见了。
“圆满?”
他手腕一拧。
枪锋沿着长刀向内一滑,整杆枪上的青金纹路第一次同时亮起。
“就这?”
长枪再次落下。
轰!
灰发修士脚下那块石面当场下沉半尺。
他终于不再和池龑硬拼,借刀势向后退开,左手却突然甩出一道暗符。符光没有飞向池龑,而是直奔沈砚所在的航心。
池龑脸色一沉。
他离得太远。
沈砚此时正被双斧修士压在阵槽旁,根本没有余力看身后。
长枪脱手。
枪比人快。
青金枪影横过半座渡台,在暗符触及航心之前将其直接钉碎。符光爆开的余波把池龑自己的长枪震偏,插进渡台边缘。
灰发修士抓住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枪。
他的刀已经到了池龑胸前。
池龑抬臂硬架。
护体灵光被刀锋连续切开两层,整个人第一次被斩退数丈。
与此同时,沈砚终于逼退双斧修士。
他回头就看见了这一幕。
照因星里,灰发修士与池龑之间的攻击关系已经收成一条极粗的线,而池龑的枪还插在十余丈外。
沈砚没有去救人。
黑弓开弦。
稳引四成。
箭锋没有瞄灰发修士。
而是瞄枪。
银镞撞在长枪枪尾。
铛!
插在石缝中的长枪被这一箭硬生生震了出来,顺着原本倾斜的角度向前滑出。
池龑抬手。
正好接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灰发修士的第二刀已经落下。
池龑重新有枪。
刀枪在两人之间正面撞上。
池龑向后又退一步。
没退第二步。
他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已经转回去了。
“先欠你一箭。”
“记着。”
没人再多说。
……
十息快到了。
沈砚脚边四枚衡钉已经开始震颤。暗红卸纹钩中的灵力不断向外冲,第一枚衡钉边缘出现裂纹,显然撑不了多久。
双斧修士再次扑来。
沈砚却突然收剑,整个人向后退出卸纹钩区域。
对方一怔。
下一刻便意识到不对。
苏晚照已经到了他身后。
青白剑光从侧面斩入,逼得他不得不转身架斧。谢听澜那边也结束了外围交手,两柄飞剑同时压向航心附近,将最后一条可能接近卸纹钩的路线封死。
沈砚终于腾出手。
他扑到阵槽前,一把握住卸纹钩。
没拔。
照因星下,钩体与三条松动阵臂的关系全压在同一枚暗红符片上。
他直接一剑削掉符片。
四枚衡钉同时崩开一枚。
暗红光芒熄灭。
周焕手中双尺猛然一沉,五条完好阵臂重新吃住渡台重量。原本不断下沉的中央航心随之一震,缓缓退回原槽。
路保住了。
就在这一刻,灰发修士也知道事情彻底失败。
他不再缠池龑。
转身便往云海跳。
池龑一步追上。
“想走?”
灰发修士人在半空反手就是三张符箓,其中两张封枪,最后一张却再次飞向渡台中央。
他临走还想毁路。
池龑没有挡符。
长枪脱手。
沈砚也没有去追人。
弓弦再次响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选择。
池龑的枪追灰发修士。
沈砚的箭追最后一张毁阵符。
青金枪光贯穿对方最后一道护体灵光,灰发修士失去御空之力,被州盟外围接应阵直接锁住;另一边,银镞箭则在符箓落入阵槽前将其射穿,爆开的火光只烧黑了一小块石面。
这一场,到这里才真正结束。
……
五名拆路者,两人死在交战中,三人被擒。
中央那只青银六棱航心没有被带走,八条阵臂损坏三条,却仍然保住了主体。外围高阶阵师进入以后很快接手,周焕也终于能把双尺撤下来,受伤的右肩让他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再裂开。
沈砚靠在一根石柱旁,先清点箭囊。
二十六支。
池龑走过来时,左肩的伤也重新处理过。他看见沈砚在数箭,直接道:“刚才那支算我的。”
沈砚抬头:“你赔?”
“赔。”
这次答得很干脆。
沈砚反倒看了他一眼。
池龑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小玉牌,扔过去:“乾元圣宗在云州有器行。拿这个去,筑基层制式箭随你挑二十支。”
沈砚接住玉牌:“二十?”
“一支也是赔,二十支也是赔。我懒得算。”
“你这样管账,宗门不管?”
“我自己的钱。”
沈砚把玉牌收了。
“那没事了。”
池龑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
“昨天你还说我会抢。”
“现在也是。”
他看向已经被高阶阵师重新封住的航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刚才如果你追那个圆满,这东西就真让他毁了。”
沈砚道:“你不是在追?”
池龑转头看他。
“所以我才说你能并肩。”
这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结义。
也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长篇大论。
只是一个一路追查了一个月、习惯自己正面打穿的人,第一次真正承认旁边这个人可以把自己的后背那一块事情接住。
沈砚看着他片刻。
“你正面确实挺硬。”
池龑眉毛一挑:“这算夸我?”
“算。”
“听着不像。”
“那算了。”
池龑立刻道:“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陆姓元婴已经从俘虏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黑色木牌。牌上没有古老符号,也不是什么神秘圣物,正中央只刻着三个现代通用字。
无灯渡。
下面还有四个地点。
都是近三年被人私自开启过的废弃旧航节点。
天悬旧驿排在第三。
沉月桥排在第四。
而第四个地点后面,已经被人画上了一个圈。
池龑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沉下来。
“这个地方,我去过。”
沈砚问:“哪里?”
池龑指着那个名字。
“我追第一枚灰环的时候,就是从那里开始。”
黑牌最下方写着:
龙脊原。
乾元圣宗东南辖地。
这条从云州旧航图里伸出来的黑路,终于和池龑追了一个月的那一端真正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