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块售路玉片被逐一摊开后，最先被乾元圣宗阵师挑出来的并不是写着“北玄州界”的那一块。
而是第七片。
玉片右下角刻着两枚很小的字——今夜。
上面记录的是一笔尚未完成的交易，卖方标记为“西南行柜”，交割地点在龙脊原以南六百余里的落风河。交易物不是某一件古器，而是三条废弃旧航线的进入方法，其中一条后面已经收了定金。
最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无灯舟。
池龑看完以后把玉片往桌上一放：“他们的西南行柜还没散。”
陆姓元婴也在看另一份地图。落风河横穿乾元圣宗与云州西南商路之间，每天经过的商舟极多，一艘没有固定停泊点的船混在里面，比藏一座地面据点方便得多。
乾元圣宗那名元婴修士抬头问被擒的无灯渡修士：“无灯舟上谁主事？”
俘虏沉默了一会儿：“柳烬。”
“修为。”
“金丹中期。”
“下面呢？”
“西南行柜掌柜秦河生，筑基圆满。所有售路簿、定金和路印都过他的手。”
池龑已经把枪提了起来。
沈砚问：“什么时候交割？”
“戌时。”
距离现在不足两个时辰。
陆姓元婴将十七块玉片全部收起，只留下那枚代表交易身份的灰铜环：“元婴封河，金丹截柳烬。你们几个上船以后只管筑基层。售路总册、路印、已经被拆走的旧航构件，能留下多少留多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船要是烧了，先出来。”
沈砚点头。
池龑在旁边道：“他现在点头越来越快了。”
沈砚看他：“你可以留下。”
池龑转身便走。
“想得美。”
……
落风河入夜以后看不见河岸。
数十里宽的云水夹在群山之间，水汽终年浮在半空，大大小小的商舟就在雾里穿行。乾元圣宗没有动用自己的战舟，州盟也收起了所有明显标记。一艘普通青篷货舟顺流向南，沈砚四人便坐在货舱里。
苏晚照正在重新缠腕带。
谢听澜闭目养剑。
池龑把长枪拆成两截放在脚边，免得一眼便被人认出。
沈砚则在检查箭囊。
四十四支。
胸口挨过的那一掌已经不再持续作痛，腰侧刀伤也结了痂，只是星元骤然爆发时仍能感觉到一点牵扯。他没有吃回灵散，星图代修一路都在运转，进入落风河前气海已经重新充盈。
戌时前一刻，前方雾里出现了一盏灯。
暗黄色。
挂得很低。
普通商舟的引航灯都悬在桅顶，这盏灯却吊在船尾，只照水面。青篷货舟从旁边经过时，池龑腰间那枚灰铜环轻轻震了一下。
无灯舟就在雾中露出轮廓。
船不大，只有五十余丈，外面甚至还挂着普通药材商号的旗。船舷两侧堆满木箱，甲板上只看得到十几个搬货伙计。
沈砚开启照因星。
灯。
船。
灰铜环。
还有甲板下方十余道正在聚拢的关系，一层层在视野里浮现。
真正活跃的地方全在船底。
那盏暗黄灯只是一道入口标记。
“下三层。”沈砚低声道，“人不少。”
谢听澜睁开眼。
池龑重新接枪。
青篷货舟与无灯舟擦过的瞬间，四人同时跃了过去。
……
第一名搬货伙计根本不是伙计。
池龑刚落甲板，对方袖中便弹出一柄短刀，直取咽喉。池龑连枪都没完全抬起，枪尾已经先一步撞在他胸前，护体灵光与人同时向后翻去。
木箱接连炸开。
里面没有药材。
全是兵器。
十余名修士从甲板和舱门同时冲出，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其中四人已经筑基。警钟刚响第一声，头顶云层便突然压下一层深青大阵，将方圆十里落风河完全罩住。
河上的商舟纷纷改道。
无灯舟船首传来一声怒喝，金丹气息轰然升起。
下一刻，另一股更强的灵压正面压下。
两名高阶修士的气机冲上夜空，很快离开舟体。
池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有人管。”
谢听澜七剑已经出鞘：“那就管下面。”
她一剑斩开舱门。
四人直接入船。
……
第一层是货仓。
第二层同样堆着箱子。
到了第三层，木梯尽头突然变窄，左右墙壁全部换成乌黑金属。一名筑基后期修士守在门前，手中双斧刚刚抬起，沈砚眼中的几道关系便已经同时绷紧。
双脚压地。
腰背绷起。
右斧与池龑胸前连成最粗的一线。
左斧却始终偏着半寸。
它连向墙后的机关。
“左斧别碰墙！”
池龑原本已经准备正面撞上去，听见这句话，枪锋临时一沉。
右斧砸在枪身。
巨响在狭窄船舱里炸开。
池龑一步未退。
对方左斧趁势向墙边一扫，斧刃还差半尺，黑尾银镞箭已经到了。
箭锋撞中斧柄。
左斧偏开。
池龑第二枪随即压下。
双斧修士被迫全力防枪，墙后的那道关系却还在。沈砚没有去帮池龑杀人，脚下一折，贴着两人交手边缘穿过去，乌沉剑直接刺进墙缝。
剑尖挑开一块黑铁板。
下面是一根绷紧的赤色机关索。
一剑斩断。
整层船壁里刚刚亮起的暗红符纹瞬间熄灭。
池龑的枪也在同一刻砸开双斧。
第三枪过去，守门修士倒下。
池龑跨过门槛，只说了一句：“继续看。”
沈砚已经在往前走。
……
第三层比外面看到的大得多。
无灯舟的船腹被阵法扩出一圈环形暗舱，数十只铜柜沿墙排列，中间立着九根黑柱。至少七名筑基修士正在迅速搬东西，最深处还有一个身穿褐色长袍的中年人。
筑基圆满。
秦河生。
他一看见灰铜环，便知道上面的交易出了问题。
“烧册！”
九根黑柱同时亮起。
三个正在搬铜柜的修士没有继续取东西，反而分别扑向不同阵柱。秦河生自己则把手按在中央石案上，一圈火纹迅速沿地面展开。
苏晚照已经向右。
谢听澜七剑向左。
池龑径直朝秦河生冲了过去。
沈砚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瞬。
整个暗舱里的关系太多。
九柱、铜柜、火纹、敌修、四条出口，还有秦河生脚下的石案。照因视野最初几乎被交错的联系填满。
他收窄注意。
只看火。
九道阵柱里，真正和石案相连的只有三道。
左二。
后四。
右一。
“谢听澜，左边第二根！”
剑已经去了。
第三剑越过一名筑基中期肩侧，直接斩中阵柱底部。那人想回身护柱，第四、第五剑同时逼上来，他只能先救自己。
“苏晚照，右一。”
霜白长剑贴地而过。
青白灵力沿着阵柱根部一卷，原本正在上升的火光迅速衰下去。守柱修士一掌拍来，苏晚照侧身让开，剑锋顺势切入对方腕侧护光。
沈砚自己冲向最后一根。
两个筑基中期同时来拦。
第一人使链枪，抬手便封住正面；第二人站得更远，一枚黑色飞轮已经从沈砚右后方切来。
照因视野里，链枪、飞轮和两人的落点正在合成一个封闭三角。
沈砚没有进。
反而退半步。
两人的合围因此向前收了一截。
第一枚衡钉落在链枪修士左后。
第二枚在飞轮回旋线上。
飞轮修士立刻抬手变向。
三角开了。
沈砚脚下《折星步》骤然向右，从刚刚空出来的缝隙里切过去。
链枪追来。
飞轮也重新折返。
他却已经到了阵柱前。
乌沉剑横斩。
铛！
剑刃只切进去一寸。
这根阵柱外面还有护纹。
链枪从背后到了。
沈砚没有回头。
照因视野里，那条攻击关系已经粗得刺眼，枪锋真正落点在左肩下方。他身体提前向右沉了一截，链枪擦过三叠甲外层，护光被撕开一道长痕。
沈砚借着这一击向前撞去。
黑弓已经在左手。
短引。
不足三丈。
箭锋撞进刚才被乌沉剑劈开的那一寸裂口。
第一箭碎。
裂口扩大。
第二箭紧跟。
阵柱从中炸开。
火纹熄灭。
三处主火路全部断掉。
石案上的烈焰骤然矮了一半。
沈砚也在这时听见池龑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
秦河生比此前遇到的几个筑基圆满都更难缠。
他不擅长纯粹正面硬碰，手里却有一柄可拆成九节的青铜长鞭。池龑一枪压下，他便退；枪势收回，九节鞭立刻从侧面缠上枪杆。周围还有几道从地面升起的火索不断干扰，池龑一时竟没能把人直接压死。
秦河生真正想做的，也一直不是赢。
他在向石案退。
沈砚刚斩掉第三根主柱，秦河生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下一刻，他忽然舍掉九节鞭。
整个人硬吃池龑一枪余势，借力倒飞向中央石案。
右掌已经亮起赤光。
石案下方有东西在回应。
沈砚眼前的关系骤然一变。
刚才九根阵柱只是第一层。
秦河生本人和石案之间，还有一条更直接的联系。
他要亲手烧。
“池龑，别追人！”
池龑已经冲出两步。
听见这一声，他猛地收住。
秦河生眼里掠过一丝喜色，以为自己已经争到时间。
池龑却突然把枪扔了。
长枪没有追秦河生。
直奔石案。
青金枪锋轰然钉进石案中央。
秦河生手掌刚落，火纹才亮半圈，就被枪身震得同时向两边崩开。
他脸色彻底变了。
沈砚已经抬弓。
秦河生向左。
照因里的联系也向左。
第一箭封左。
他向右。
第二箭封右。
第三箭没有射。
沈砚一步向前。
秦河生终于发现，自己退开的两步把池龑重新让回了正面。
池龑已经到了。
长枪还插在石案里。
他干脆一脚踩上案沿，拔枪，转身。
枪锋从下向上。
秦河生双臂交叉，三层护体灵光同时亮起。
第一层碎。
第二层裂。
第三层被枪锋压得向内凹陷。
他还没死。
甚至还在退。
沈砚的箭这时才出。
照因视野里，池龑这一枪把秦河生全身灵力都逼到了正面。腰间一枚青铜护符与胸前护光之间的联系，短暂淡了下去。
箭没射胸口。
射护符。
银镞撞中青铜片。
护符炸开。
正面的第三层灵光跟着一颤。
池龑第二枪已经到了。
秦河生再没能接住。
……
秦河生倒下后，剩余无灯渡修士的抵抗迅速乱了。
有人投降。
也有人往后舱逃。
其中一名筑基中期抓起一只铜柜便冲向侧门，谢听澜的两柄飞剑从前后同时落下，把人逼回原位。另一边，一名守柱修士趁苏晚照转身时掏出火符，准备直接点燃铜柜。
苏晚照只出了一剑。
青白剑光从火符与指尖之间切过，符上的灵光迅速暗下。那人还想再动，第二剑已经停在胸前。
片刻后，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敌人放下兵器。
头顶高阶交手的声音也在这时停了。
一道被封禁的金丹气息从云层上方坠落，被州盟修士直接押走。
无灯舟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
九根阵柱被阵师逐一封死以后，中央石案从底部升了起来。
下面是一座两尺见方的青铜柜。
没有自毁火纹。
只有三重锁。
州盟金丹亲自开柜。
第一层放着各州商路牌。
第二层是大量灰铜环和买卖契书。
第三层只有一册黑皮薄簿，以及七枚颜色不同的路印。
那册簿翻开以后，落风河暗舱里安静了很久。
西南行柜近三年的交易，一笔不缺。
卖过哪条偷渡路。
从哪里拆过旧阵构件。
谁交过定金。
哪一批货准备从哪条州界出去。
全部有账。
乾元圣宗三处被私开的旧渡，也在上面。
云州天悬、沉月两处节点的收购计划，同样在。
最末几页，则单独记着“云渊旧航”。
前三个节点已经被填实。
第四处仍空。
往北的箭头却比售路玉片上清楚得多，一直跨过两道州界，在北玄南部边缘停下。
旁边写着两个字。
待验。
下方还有价格。
一个足以让在场几名金丹修士都沉默片刻的数字。
池龑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一条没走通的路，也敢卖这么贵。”
沈砚看的是另外一栏。
买家代号有三个。
已经全部交了定金。
有人真的在等这条路。
陆姓元婴合上黑簿。
“先封账。”
无人再往下猜。
证物已经够多。
接下来要抓谁、封哪条商路、查哪笔灵石，自有州盟与乾元圣宗沿账去做。
沈砚转身去找自己的箭。
这一战一共毁了两支。
其中一支撞阵柱时彻底碎裂，另一支射中秦河生护符后箭杆折损，只剩银镞可以回收。
四十二支完好。
外加三枚单独银镞。
池龑看见他蹲在地上捡箭头，走过去把一只储物袋扔到旁边。
“秦河生的。”
沈砚没碰：“证物。”
“我知道。”池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另一截断箭，“等他们查完，能分的战利品再分。”
沈砚把银镞接过来。
“这次你没说赔。”
“这次又不是我弄坏的。”
“你枪把他护体灵光压那么硬，我才射的。”
池龑盯着他看了两息。
“最多赔半支。”
“箭还能赔半支？”
“那就不赔。”
沈砚把银镞收进袋里。
“记账。”
池龑起身就走。
“你是真会过日子。”
……
天快亮时，无灯舟被拖回落风河州盟水寨。
西南行柜当夜被封。
从十七块售路玉片，到无灯舟总册、七枚路印，再到三名已经交定金的买家代号，无灯渡在云州西南和乾元圣宗东南经营多年的线路第一次完整暴露在两方手里。
沈砚站在水寨长堤上，看着远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问道令在腰间震动。
云州中环的青录重新更新。
他原本的几项记录下，多出了一行新的州盟功记：
旧航案，甲功。
同一行后面还有苏晚照、谢听澜、池龑的名字。
池龑看完只问：“有奖励吗？”
沈砚转头。
“你也问这个？”
“你问得，我不能问？”
两个人正说着，陆姓元婴从后方走来，将一枚新的州盟玉令扔给沈砚。
“奖励回中环领。”
沈砚接住。
“多少？”
陆姓元婴看了他一眼。
“你们拆了一个西南行柜，救了六名乾元弟子，保住两处旧航节点，还抢回一整本售路总账。”
他顿了顿。
“不会比九十灵石少。”
池龑先笑了。
沈砚也把玉令收好。
晨光越过落风河。
远处无灯舟上的暗黄灯，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