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舟被拖进落风河州盟水寨时，天已经亮透。
西南行柜被封以后，剩下的事情便轮不到沈砚他们逐间搜人。州盟与乾元圣宗沿着总册上的灵石流水、路印和商号往下查，半日内封了七处仓口，扣下三艘来不及离港的货舟。至于无灯渡散在其他州域的线路，自有各地势力接手。
沈砚回到中环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云城中央的青录仍悬在高处，最醒目的变化就是几个人名字后面多出的赤金小印。
旧航案·甲功。
沈砚、苏晚照、谢听澜都在其中。池龑的名字没有进入云州问道排名，旁边单独挂了一道“乾元协查”的金色印记。这个结果显然很合他的心意，他在入城以后只看了青录一眼，便问带路执事：“甲功奖励在哪领？”
沈砚侧头：“你昨天还笑我。”
“笑你归笑你，奖励归奖励。”
谢听澜走在后面，听得直摇头：“你们两个认识才几天，怎么先把这种东西学会了？”
池龑指向沈砚：“他教的。”
沈砚道：“别赖我。”
几人说着已经进入州盟功录殿。这里平日负责结算问道中的特殊功绩，普通上评与特记只需要问道令自动记录，甲功却要当面核实。执事先后调出天悬旧驿伏杀、沉月桥保路、断龙渡救援、无灯舟封柜四份记录，又将他们的问道令逐一放进验功阵。
赤金光纹全部亮起。
负责结算的金丹执事抬头看了一眼四人。
“甲功基础赏，每人六百下品灵石。”
池龑眉头顿时舒展开。
沈砚已经伸手接过自己的储物小袋。六百枚灵石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神识一扫便能确认数量。
原本一千二百一十一枚。
如今变成了一千八百一十一。
金丹执事继续道：“另有一项自选赏。你们四个功劳相同，可从甲库乙层各选一次，不折灵石。”
一面青玉光幕从柜台后升起。
上面只有八项。
筑基上品护身法器、星髓泉三日、百兵炉精炼一次、古器院乙等鉴修炉位、三瓶筑基用高阶回灵丹、州盟藏路阁乙级阅览七日、神识台三日，以及一次州盟跨州商路优先调用资格。
没有功法。
沈砚看了两遍，手指直接落在“古器院乙等鉴修炉位”上。
金丹执事确认了一次：“你有东西要修？”
“先鉴。”
“古器？”
沈砚取出残损黑弓，却没有把银孔异材一起拿出来：“旧弓，体系不明，中央还缺一部分。”
执事扫了一眼弓身便收回目光：“乙等炉位能做材料与承力适配、损伤定位和修复方案，不保证能修。若器物超出古器院能力，会原样退回。”
“可以。”
玉牌很快落到沈砚手中，使用期限三个月。
黑弓暂时不动。
等古器院真正开炉时，再把那一钱银孔异材一起带过去做适配。
苏晚照选的是神识台三日。她近来的寂照生灭变化越来越细，神识稳定对她控制生衰转换很有用。谢听澜拿了百兵炉精炼资格，七剑刚在先前的百兵炉里理顺承接，再进一步处理剑器之间的灵力差别正合适。
轮到池龑时，他看了半天。
“没有枪？”
金丹执事道：“百兵炉。”
“我枪不用精炼。”
“那你自己选。”
池龑最后拿了跨州商路优先调用资格。乾元圣宗当然不缺灵舟，他要的是遇到突发事件时可以直接调用州盟辖下公共远航节点的权限。一个常年追着人跑的圣子，这东西对他比几瓶丹药实在。
几人走出功录殿时，池龑晃了晃自己的玉牌：“这个还行。”
沈砚道：“不换灵石？”
“不能换。”
“那确实可惜。”
池龑看了他一眼：“你也这么想？”
“想过。”
这回轮到谢听澜走快了两步，显然懒得继续听。
……
甲功带来的变化并不只在奖励。
当天傍晚，问道中环重新公布了一次阶段功录。苍槐古驿、沉星泽、断云路、万象台、旧航案几项记录叠在一起后，沈砚已经不再需要参加后续普通功记竞争。问道令上原本的青色云纹外，多出一圈淡金边，州盟给出的标注只有四个字：
终录候选。
苏晚照与谢听澜同样进入终录候选。
闻霁稍晚一步。她在白鹤城雷枢之后又参与了一次中环大型活阵校验，以阵道上评补足功录，也在当天进入了名单。纪苍则靠断云路先行和星阵楼三日成果，距离终录只差最后一项公开记录。
裴九山等天衡宗其余问道弟子也各有进展，只是走的路线不同。
中环食楼当晚几乎坐满。
苏晚照、谢听澜、闻霁、纪苍终于又坐到了一张桌上，池龑也在。他本来准备回乾元圣宗驻地，听见卓寒山说这家店今天有整只炙灵羊，脚步便拐了过来。
卓寒山看着池龑面前那杆长枪问：“你就是池龑？”
“嗯。”
“听说你很能打。”
池龑抬头：“你也想打一场？”
“吃完再说。”
“行。”
纪苍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吃饭以后解决问题？”
卓寒山想了想：“空腹没力气。”
池龑点头。
“有道理。”
两个人居然第一次见面便达成了一致。
沈砚坐在旁边，把刚端上来的烤羊腿先切走一块。苏晚照眼疾手快，把另一边盘子里的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别只吃肉。”
沈砚夹了一筷子。
闻霁看见，笑而不语。
饭吃到一半，谢听澜忽然把问道令放在桌上。青录刚刚又更新了一批名字，其中黎照川仍然很醒目。问弓台四百丈之后，他又在中环西线取得一项先行记录，终录候选里同样有他。
“他最近找你了吗？”谢听澜问。
“没有。”
“我以为他会再约一场。”
沈砚道：“他现在赢我远射，我赢他综合，急什么。”
池龑听见后看了过来：“远射谁？”
“黎照川。”
“四百丈那个？”
“你知道？”
“路上听过。”池龑看了看沈砚背后的残弓，“你输？”
“纯远射输。”
池龑哦了一声。
“那还得练。”
沈砚看向他：“你会射？”
“不会。”
“那你评价什么？”
“我看得出来四百丈比你远。”
卓寒山已经笑出声。
这一桌人终于闹起来。
……
同一时间，中环最上层的州盟议事殿却没有这么轻松。
无灯舟总册已经被复制成三份，一份留云州，一份送乾元圣宗，一份正在通过州盟远程阵台向北玄五宗传送。
三个已经付过定金的买家代号里，第一个已经查出真实去向。
“河七”。
钱来自一家名为澜川舟行的大型商号。
这家商号在云州经营远航货运近百年，拥有二十余艘中型灵舟，明面上的账目干净得很。真正付款的却不是总号，而是西南分号掌柜以私人暗账分三次转出。
州盟当天下午已经封了澜川舟行西南分号。
人没跑。
账也还在。
掌柜交代得很快。
他买旧航，不为古器，也不为遗迹。
为货。
现行跨州商路需要过州关、缴灵税、验货、登记修士身份。一条能够避开大部分明面关隘的跨州旧航，只要稳定走通一次，利润便足以把前面的定金全部赚回来。
第二个买家代号仍在核验。
第三个则使用多次转手的散灵石支付，暂时没有落点。
州盟没有因此停下。
西南所有与无灯渡存在交易的舟行、阵行、旧器商号当天全部进入核查名单。乾元圣宗也开始封锁东南辖境内三处已经确认被私开的旧渡。
这条路已经从遗迹里的旧纹，变成了真正会让人杀人、花钱、越境争夺的东西。
……
夜过子时。
沈砚刚结束一轮《引星诀》周天，房门忽然被敲响。
外面不是池龑。
是天衡宗随问道队南下的一名金丹执事。
对方手里拿着一枚刚刚从远程阵台送来的五宗联讯玉简。
“沈砚，醒着？”
“刚修完。”
“正好。”
沈砚开门。
金丹执事没有进去，直接把玉简递给他。
“云州送回来的旧航资料，五宗今夜一起核过。半个时辰前，北玄南界出了反应。”
沈砚手指停在玉简上。
“哪里？”
“鹤骨关西南，废弃旧航台。”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执事继续道：“那地方早就不用了，只保留五宗联合巡检。今晚子时，巡守弟子亲眼看见一盏封存的旧航灯自行亮起。”
“多久？”
“十三息。”
沈砚低头看玉简。
记录很短。
时间。
地点。
当值人员。
阵盘留影。
还有五宗高阶修士赶到以后重新检查的结果。
旧航灯现在已经熄灭。
台体没有被人从外部启动。
最下面还有一条刚刚补上的记录。
同一时刻。
龙脊原断龙渡主桥柱上的银色航纹，向北偏转了一次。
持续十二息。
两个地方相隔极远。
时间只差一息。
沈砚身后的问道令忽然微微发热。
隔着衣袍。
那道从云渊旧航留下来的银纹，第一次自行亮了起来。
金丹执事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
银纹只亮了一瞬。
随即熄灭。
沈砚把玉简重新握紧。
北玄南界。
昨夜——
真的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