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公議開在州盟東城。
沈硯抵達時，城外停著的巨舟比昨日又多了七艘。最靠近東城的是三艘百丈戰舟，舟首都沒有商號旗，只懸宗門法印；再往外才是古族、商盟和幾家跨州勢力的船隊。高處還有一座黑底金紋的懸空法台，四角垂著長幡，中央只有一個古篆“虞”字。
甦晚照看了一眼︰“大虞的人到了。”
三人憑青年行令進入外席。
周煥比他們早半刻鐘，此時已經坐在另一側。十二名終錄者的位置距離真正議席足有數十丈，中間隔著一層淡金陣幕。能夠坐進內圈的最低也是各勢力正式代表，其中不少人沈硯連氣息深淺都判斷不出。
雲州州盟居中。
北玄五宗各有席位。
乾元聖宗來了一名長老。
西側則坐著雲州本土幾家一流宗門、古族和大型商盟。沈硯目光掃過去，在其中一席停了一下。
雲州寧氏。
昨日無燈舟總冊里，第三個買家的線還沒查清。
今日寧氏卻來得格外早。
鐘聲響過，公議開始。
最先擺上來的不是赤霞古墟，也不是兩枚向西南偏轉的標心殘片。
是四枚行標。
陣幕中央浮起四道清晰拓影。
州盟一名老者開口︰“雲淵第一路已完成一次雙向實物試航。四標目前仍由原持有者暫管，昨夜起已有七家提出異議。今天先議這一項。”
話音剛落，寧氏席上便有人起身。
“舊航既已證實可以跨州，四枚行標便不再只是問道所得。”說話的是一名灰衣中年人，“它們如今涉及雲州、北玄以及乾元聖宗三方航權。繼續留在四名築基修士手里，既不合保管等級，也容易引來爭奪。”
旁邊幾家商盟有人點頭。
“我提議四標全部收入州盟公庫。”
“原持有者保留此次功錄，後續使用由公議統一調配。”
“若需要築基層承載，再從合適的人里選。”
外席有不少目光轉向沈硯四人。
周煥沒有說話，雙手壓在膝上。謝听瀾靠著椅背，眉峰已經挑起來。甦晚照則看著陣幕中央的四道拓影。
沈硯先抬了手。
負責外席的執事愣了一下，還是打開了他面前的傳音陣。
“我同意收入公庫。”
議席里出現了一陣很輕的動靜。
連剛才開口的寧氏中年人都看了過來。
沈硯繼續道︰“四枚一起封。下一次啟用之前，不更換持有者，不拆開測試，也不單獨交給任何一家勢力。”
那名中年人皺眉︰“既已入公庫，如何使用自然由公議決定。”
“可以。”
沈硯看著他。
“先拿出安全的換標辦法。”
“你什麼意思？”
“天懸舊驛第一次認路以後，四標和原持有者一直保持響應。九槽圓環失控時，它牽的也是我們四個。現在誰能保證把標交給另一個築基，舊航不會斷，也不會把人拖進去？”
無人立刻接話。
沈硯把自己的行標取出，放在桌面。
“州盟要封，我現在就交。”
“誰想換人，誰先把換人的辦法做出來。”
謝听瀾看了眼那枚行標，也將自己的取出。
“歸一劍宗沒意見。”
甦晚照隨後把行標放下︰“天衡宗這邊可以聯合封存。”
周煥慢了一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標，隨後道︰“凌川宗也同意。但啟封時，我要在場。”
四枚行標全部擺了出來。
寧氏中年人的話反而卡住了。
他們原本爭的是“不能讓四個年輕人一直把持路鑰”。
如今四個人直接願意交。
剩下的問題便只有一個——誰敢在沒有驗證安全的情況下換人。
東側席位忽然響起一道女子聲音。
“司天台也不建議現在換。”
聲音不高，公議場里卻很快安靜下來。
沈硯循聲望去。
大虞席前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她穿玄青色官式法衣，衣袖收得很利落，腰間沒有華貴佩飾，只懸一只巴掌大的黑金觀象盤。長發束起，發間插著一支細長星籌，眉眼端整，神色很靜。
她面前擺著厚厚一疊卷宗。
“昨日九槽圓環失控時，司天台取得了完整陣錄。”她翻開其中一頁，“四枚行標與原持有者之間都存在持續響應。響應強度不同，但從未歸零。至少在現有記錄中，沒有一次完整換標成功案例。”
寧氏中年人問︰“司天台的意思，是讓四標繼續由他們私人持有？”
女子抬眼。
“我說的是不建議換人。”
“保管可以交州盟。”
她將卷宗往前推了一寸。
“人和東西，是兩件事。”
旁邊一名大虞高階修士沒有插話。
顯然這份數據就是由她負責。
州盟很快有了結果。四標當場收入一只聯合封匣，由州盟、北玄五宗與乾元聖宗各留一重禁制；沈硯四人的承載資格仍保留，任何重新啟封、換標或跨州試航，都必須先通過三方復核。
封匣收走的時候，沈硯看了一眼自己空下來的腰側。
也好。
最近想搶這東西的人太多。
以後先搶州盟公庫去。
……
四標之爭剛落，公議第二項便直接把氣氛重新壓緊。
大虞席前那名女子站了起來。
這一次，她手中多了一枚細長玉籌。
“司天台查完了第三筆定金。”
沈硯抬眼。
寧氏席上已經有人變了臉色。
女子沒有看任何人的反應，只將玉籌插進觀象盤旁邊的陣槽。半空很快出現一組賬目。
第三筆定金確實用了散靈石。
靈石本身沒有可查的標記。
真正留下痕跡的是裝靈石的六只貨匣。
無燈渡賬冊記錄了匣子的尺寸、重量，以及交割時用于防盜的三重封條。司天台沿這六只匣子的制式一路往回查，最後找到了雲州西部同一處貨棧。
寧氏西府。
陣幕上的最後一頁，是貨棧出庫記錄。
時間、數量、領用人。
一項不少。
公議場里安靜了數息。
寧氏中年人沉聲道︰“西府的賬不能代表整個寧氏。”
“司天台也沒說代表整個寧氏。”
女子終于看向他。
“所以今天只查西府。”
“寧氏若要把人切出去，先把這幾份印押認完。”
三枚印押拓影同時亮起。
寧氏席後方忽然有人站了起來。
“我讓他們買的。”
說話的是個白衣青年。
他此前一直坐在寧氏年輕一代最前方，眉眼略窄，腰間掛著一枚深青玉佩。起身之後，他沒有看自家中年長輩，目光先落在陣幕上那六只貨匣的記錄。
“錢是我的。”
“西府只是代我走賬。”
寧氏中年人臉色微沉︰“景川。”
白衣青年沒有坐下。
沈硯第一次記住這個名字。
寧景川。
他看向大虞席上的年輕女子︰“我買路，沒有殺人。無燈渡後來伏殺四標，與我無關。”
女子道︰“你買的是什麼？”
“雲淵舊航優先交易權。”
“知道他們怎麼拿路？”
“當時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知道。”
“那就把你和無燈渡全部傳訊交出來。”
寧景川看著她片刻。
“可以。”
他摘下一枚傳訊玉，放到寧氏席前。
動作很干脆。
公議里原本準備看寧氏如何推脫的人，反倒少了些聲音。
寧景川轉頭看向沈硯四人。
“我還有一個問題。”
謝听瀾先道︰“問。”
“行標現在封了，我沒意見。”寧景川道，“可下一次開路，為什麼還一定是你們四個？”
周煥皺起眉。
寧景川抬手點了點中央封匣。
“你們拿到四標，是因為舊航第一次在問道期間響應。現在路已經牽涉整個雲州，後面還可能牽涉更多州域。承載資格如果永遠不換，那雲州其他築基連爭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次，議席里明顯多了幾道贊同的目光。
沈硯也听明白了。
寧景川爭的根本不是今天那只封匣。
他爭的是以後。
沈硯問︰“你想怎麼換？”
“等州盟把安全換標辦法做出來。”
寧景川看著他。
“到時候公開爭。”
“誰能承，誰拿。”
沈硯點頭。
“行。”
寧景川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你不反對？”
“為什麼反對？”
“你可能會把標丟了。”
“那就再拿回來。”
兩個人隔著數十丈對視。
寧景川唇角動了一下。
“好。”
他坐回去了。
……
大虞席上的年輕女子卻沒有一起坐下。
“第三筆定金還有一件事。”
觀象盤上的賬目消失，換成了另一張圖。
是雲州西南商路。
寧氏付款的時候，無燈渡給過一份“預估開路表”。其中列了雲淵第一路一旦完全走通後，預計可以繞過的州關、靈稅台和大型檢查陣。
整整十一處。
其中三處屬于雲州。
兩處屬于北玄外圍。
剩下六處則落在更南面的皇朝官道體系里。
公議場里的氣氛真正變了。
舊航到了這里，已經不再只是幾個宗門之間的遺跡資源。
它能直接改變跨州貨物流向。
寧氏可以買。
百川行可以買。
別的商盟當然也可以買。
再往後，願意花錢的人只會更多。
大虞那名高階修士終于開口︰“雲淵舊航涉及皇朝跨州通行。從今日起，司天台會派人常駐雲州，與州盟共同核驗舊航節點。已經查明的第一路仍由三方封控，任何商用議案暫緩。”
沒人喜歡“暫緩”兩個字。
幾家商盟席位的臉色尤其不好看。
可無燈渡剛剛用這條路做過伏殺和非法交易，誰也沒法在這個時候公開說立即開賣。
州盟沒有反對。
公議繼續往下。
沈硯卻發現，那名玄青法衣女子在整理卷宗時朝外席看了一眼。
不是看四個人。
只看他。
很短。
很快便收了回去。
……
午後，公議暫歇。
沈硯剛走出東城大殿，身後的執事便追了上來。
“沈硯，司天台有人請你留一下。”
甦晚照腳步停住。
執事補了一句︰“只問幾份公開卷宗。甦姑娘和謝姑娘如果願意，可以一起等。”
謝听瀾看向沈硯︰“你最近被找得挺勤。”
沈硯也不知道又是什麼事。
“去看看。”
司天台的人沒有把他帶回大殿，而是進了側面一間不大的觀星室。
那名玄青法衣女子已經在里面。
桌上放著三卷資料。
她先起身。
“虞明昭。”
沈硯也報了名字。
“知道。”
虞明昭把第一份卷宗推過來。
“這是北玄五年前到現在的公開星象異動匯總。”
第二份。
“這是天衡宗周邊曾上報州盟的幾次星潮記錄。”
第三份最薄。
“這是你的公開履歷。”
沈硯看了一眼她。
虞明昭已經坐回桌後。
“別緊張。”
“我沒緊張。”
“那最好。”
她翻開第三份卷宗。
第一行便是青石村。
往後是入天衡宗的時間。
再往後，煉氣、赤霞古墟、築基、雲州問道、舊航四標。
記錄很簡略。
但時間全在。
虞明昭將第一份星象卷宗翻到其中一頁。
“你入天衡宗前後，北玄出現過一次異常星潮。”
她又翻到另一頁。
“赤霞古墟開啟期間，也有一處星象偏移。”
第三頁。
“你築基前後，天衡宗上空的星力記錄又出現過異常。”
沈硯沒有說話。
虞明昭抬眼︰“天衡宗給司天台的公開說明，是特殊太初星脈加《引星訣》造成的星道異象。”
“對。”
“你一直這麼解釋？”
“本來就是。”
虞明昭拿起一支星籌，在三份記錄之間輕輕一點。
“我暫時也沒有證據說不是。”
沈硯看著她。
“那你找我做什麼？”
“補證據。”
“怎麼補？”
“先問你。”
虞明昭道︰“雲淵舊航第一次認四標時，你比陣院修士更早找到幾處關鍵關系。斷龍渡試舟，你又找出了本地承力錯位。九槽圓環失控時，你還能判斷第八槽和第九槽的差別。”
她沒有用“因果”兩個字。
也沒有給沈硯的能力起任何名字。
“這些能用太初星脈解釋？”
沈硯靠在椅背上。
“有些是。”
“有些呢？”
“經驗。”
虞明昭看了他幾息。
拿星籌在卷宗上寫了兩個字。
經驗。
沈硯瞥見了。
“你真這麼記？”
“你說的，我就先這麼記。”
“信不信另算？”
“對。”
沈硯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很多拐彎抹角的試探好應付。
至少她會把懷疑寫在紙上。
虞明昭把卷宗合起。
“今天先到這里。”
“以後還問？”
“會。”
“多久？”
“看證據。”
沈硯起身走到門邊。
身後又傳來她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
他回頭。
虞明昭正在把三份卷宗分別歸檔。
“舊航由州盟、北玄和乾元聖宗一起查。”
她抬起眼。
“你這條，我單獨查。”
沈硯看了她片刻。
“查清了記得告訴我。”
虞明昭輕輕挑了下眉。
“可以。”
沈硯推門出去。
甦晚照就在外面等。
她手里拿著兩杯剛買的涼茶，遞給他一杯。
“問什麼了？”
沈硯喝了一口。
“問我為什麼總能看見關鍵地方。”
“你怎麼答？”
“經驗。”
甦晚照腳步停了一下。
隨後把自己的茶喝完。
“她信了？”
“記下了。”
謝听瀾從廊柱另一頭走過來，正好听見最後一句。
“那你這個經驗，估計以後還得解釋很多次。”
沈硯把杯子放回路邊茶攤。
遠處東城公議殿的鐘又響了。
休議結束。
寧氏、商盟、州盟、北玄五宗、大虞司天台的人重新入席。
更多法旗還在雲城之外落下。
沈硯抬頭看了一眼。
隨後往回走。
四標已經進了公庫。
可從今天開始，想爭那四枚行標的人——
只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