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議第二日，爭得最凶的還是四枚行標。
昨天沈硯四人主動把實物交進聯合公庫以後，關于“誰來保管”的爭論已經沒了意義，可寧景川那句“安全換標以後公開爭”，卻把另一批人引了出來。
雲州本地幾個年輕修士都遞了申請。
有人出身宗門，有人來自古族，也有兩名州盟陣院自己培養的築基修士。他們爭的不是現在就把四標拿走，而是要求州盟盡快證明一件事——行標究竟只認最初四人，還是可以重新建立承載關系。
午前，陣院給出了試法。
不啟航。
不接任何舊節點。
只取一枚行標，在三層隔絕陣內嘗試建立第二承載關系，整個過程一旦出現跨出試場的舊航響應，立即中止。
州盟把地方選在東城後的問衡台。
沈硯到的時候，台中央已經擺好一座新鑄的轉承盤。陣盤是雲州陣院這兩天臨時做出來的，四周分成內外兩環，內環放行標，外環讓嘗試者落下自身靈力印記。兩環之間隔著十二道截流紋，理論上只能觀察人與標之間有沒有響應，不足以真正打開舊航。
參與試驗的只有三人。
寧景川在其中。
另外兩個都是州盟陣院年輕修士，一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層氣息已經相當沉穩。幾家想爭標的勢力都派人旁觀，卻沒有臨時往里面塞第四個人。
沈硯、甦晚照、謝听瀾和周煥則坐在陣台另一邊。
封匣開啟以後，取出來的是沈硯原本那一枚。
寧景川看了他一眼。
“借你的先試。”
“壞了你賠？”
“州盟賠。”
主持試驗的元嬰陣師抬眼︰“我什麼時候說過？”
寧景川沉默一下。
沈硯把話接了回去︰“那還是別壞。”
台下一陣低笑。
元嬰陣師沒理他們，把行標放進內環。“三個人都听清。只準按照陣盤引導送靈力，不準強沖，不準神識硬探。誰擅自加力，直接取消後續轉承資格。”
第一名陣院修士上台。
他修的也是陣道，顯然提前看過大量行標記錄。右手落在外環以後，靈力沒有一股腦灌進去，而是按照轉承盤給出的節奏一層層往內推。
十息。
二十息。
行標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第三十息，內環最邊緣才亮起一點微光。
負責記錄的金丹修士立刻低頭落筆。
那點光很快熄滅。
元嬰陣師道︰“結束。”
第一人退下。
第二名陣院修士的結果更差。他的靈力屬性與前者不同，轉承盤調整了兩次引導節奏，行標仍然沒有產生可記錄響應。
輪到寧景川。
他走上台，沒有立刻踫陣盤。
“昨日九槽圓環的公開陣錄，我看過。”
元嬰陣師道︰“所以？”
“原四標第一次穩定時，並不是四個人用同一種方式壓進去。”
他說話時看的是陣盤。
“行標有自己的應答節奏。”
沈硯抬了下眼。
寧景川已經把手按在外環。
第一股靈力很輕。
轉承盤沒有變化。
第二股稍慢，卻在落入外環以後主動停了一息，再繼續向前。
到了第三次，內環那枚行標忽然亮了。
比剛才第一名陣院修士的微光清楚得多。
旁觀席上頓時出現一陣低聲議論。
寧氏那邊有人面露喜色。
寧景川自己卻沒有笑。
他正盯著行標。
第四次靈力準備落下時，沈硯已經打開照因星。
轉承盤、寧景川、行標，以及坐在另一側的自己，很快從周圍雜亂關系中分了出來。
寧景川與行標之間確實出現了一道新聯系。
細。
還很淺。
可與此同時，那枚已經封存了一日的行標與沈硯之間，原本沉下去的舊聯系也重新浮了起來。
兩道關系沒有彼此替換。
它們疊在了一處。
第五次靈力落下。
行標往寧景川方向偏了一線。
旁觀的人里有人已經站了起來。
下一息，標體又向沈硯這一側震了一下。
轉承盤內外兩環同時發出短鳴。
元嬰陣師手指已經落在截流陣上。
沈硯卻先開口。
“下一次別送。”
寧景川抬頭看他。
“原因。”
“你這邊已經接上了一點，我這邊沒退干淨。”
元嬰陣師沒有立刻讓試驗結束，神識與陣盤同時壓向內環。幾名金丹陣師也迅速調取剛才每一次靈力變化。
寧景川的手仍按在外環。
第六次引導光已經亮了。
他沒有跟。
任由那一道引導從掌下走空。
行標的震動果然減輕。
元嬰陣師目光一動︰“再空一次。”
第七道引導過去。
寧景川仍沒送靈力。
行標向沈硯這一側的微弱偏轉更加明顯。
甦晚照忽然從席位上站起。
她沒有開陣，也沒有觸踫行標，只隔著陣幕看了片刻。
“新起的靈性沒有消失。”
主持陣師看向她。
“舊的呢？”
“在漲。”
甦晚照道︰“寧景川停手以後，舊的那一層反而活躍了一些。”
謝听瀾轉頭看她︰“像爭？”
甦晚照沒有立刻回答。她又觀察了一會兒，才道︰“更像原來沉著的那部分被驚醒了。”
元嬰陣師直接道︰“停盤。”
十二道截流紋同時亮起。
寧景川的手離開外環。
剛才那道很淺的新聯系迅速衰下去，行標卻沒有馬上恢復安靜。它在內環里輕輕震了數息，最後朝沈硯所在的位置偏了半寸。
整個過程被六塊陣盤完整記錄。
……
沒人再急著上台。
幾家原本認為“既然寧景川能讓標亮，馬上就可以換人”的年輕修士都安靜了。
陣院的人把前後數據重新調出來。
第一次嘗試只有非常淺的臨時響應。
第二次沒有形成響應。
寧景川確實建立了新的短暫聯系，可一旦新關系變強，原有承載關系也會重新活躍，並且兩者開始互相干擾。
主持試驗的元嬰陣師把記錄看了兩遍。
“轉承方向可以繼續做。”
寧氏席上有人立刻問︰“那多久能完成？”
“我說的是可以繼續做。”
元嬰陣師抬頭。
“沒說今天能換。”
幾名陣院修士已經圍住轉承盤，開始重新標注內外環。行標則被放回單獨封盒，沒有再進行第四次嘗試。
寧景川從台上走下來。
沈硯看了他一眼︰“差一點。”
“確實只差一點。”
“你昨天說等安全了再爭。”
“所以今天先試安全。”
“現在呢？”
寧景川回頭看了一眼陣台。
“現在知道還不安全。”
他沒有因為試出一次明顯響應就要求繼續，也沒有說行標遲早應該歸寧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印，拋給沈硯。
沈硯接住。
“做什麼？”
“轉承法完成以後，我第一個報名。”
“怕我忘了你？”
“怕你到時候說沒听見。”
沈硯把傳訊印收起來。
“行。”
不遠處幾個同樣想爭標的雲州年輕修士看見這一幕，其中一人開口︰“原持有者的關系如果一直退不掉，後來的人豈不是永遠只能排在後面？”
寧景川轉過身。
“那就先想辦法讓舊關系安全退掉。”
“如果退不掉呢？”
“退不掉，你現在拿走有什麼用？”
那人沒再說話。
寧景川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回寧氏席位。
……
問衡台散得比公議快。
沒有排名，也沒有誰贏下一枚標。陣院帶走了整座轉承盤，今晚便會重新拆解剛才記錄到的雙重響應。
虞明昭一直坐在東側記錄席。
沈硯準備離開時，她從後面追了上來。
“剛才你為什麼讓寧景川停在第六次？”
“行標先往他那邊動，接著又往我這邊動。”
“肉眼？”
“前一次很小。”
虞明昭看了眼遠處已經封回匣中的行標。
“所以你判斷兩邊同時在拉。”
“差不多。”
她沒有繼續追問，轉而看向甦晚照。
“你說舊靈性被驚醒，能分出是行標自身靈性，還是沈硯留下的靈力？”
甦晚照道︰“不是殘留靈力。若只是靈力殘留，封存後應該一路衰下去。寧景川建立新響應時，它反而重新活躍。”
虞明昭把這句話記進玉簡。
“多謝。”
她收起星籌，離開之前又看了沈硯一眼。
“你的‘經驗’今天又多了一條。”
沈硯道︰“記清楚點。”
“我一向記得很清楚。”
她走了。
謝听瀾在旁邊看完整段對話，等人走遠才開口︰“她是真準備把你從青石村查到現在。”
“已經查了。”
“怕不怕？”
沈硯想了想。
“暫時不收錢。”
謝听瀾沒忍住笑了一聲。
甦晚照也看了他一眼，三人一起往外走。
……
下午，四枚行標重新入庫。
州盟另外補了一條公議規則︰
任何未來轉承試驗，原持有者必須到場；每次只試一標；安全退除舊承載關系的方法完成前，不開放公開競爭。
這條規則發出去以後，爭議少了不少。
想爭的人仍在。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真正搶位置之前，還得先把門檻做出來。
沈硯回到住處，桌上已經多了一張古器院送來的青紙。
乙等鑒修爐位排到了。
明日辰時。
帶器物到西城古器院乙爐。
他把紙看完，從儲物袋里取出殘損黑弓。
弓身依舊烏沉。
中央缺失的嵌位沒有任何變化，銀色古弦安靜貼在兩端。沈硯又把那一錢銀孔異材放在旁邊，沒有往缺口里試。
甦晚照正好從門外經過，看到桌上的東西便停下。
“終于準備送去了？”
“嗯。”
“你不是一直舍不得讓人踫？”
“先鑒。”
沈硯把古器院玉牌壓在青紙上。
“能不能修，看完再說。”
甦晚照走近些，看了眼那塊銀孔異材。
“這也帶？”
“帶。”
“裝嗎？”
“不裝。”
“那就好。”
她顯然還記得沈硯以前強拉黑弓時，弓身舊損明顯加重的事。
沈硯把銀孔異材重新裝進小盒，與黑弓一起收好。
窗外已經能听見西城晚市開張的鐘聲。
雲州公議還在繼續，行標的轉承法也還沒有結果。可明日這一趟，終于輪到他手里這張跟了很久、至今連真正來歷都沒弄清的舊弓。
青紙最下面蓋著古器院的爐印。
辰時開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