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保死後的第二天，鶴嘴坡案卷便出了第一份結果。
醉金樓幾十名修士听見過太保親口報出鶴嘴坡、賀聞與子時之約；沈硯又提前在西城執法處留下時間地點，州盟趕到現場時，坡頂殺陣、被綁的賀聞、埋好的遁符和九名參與伏殺的修士都還在。
啟鋒那一刀沒有留下多少可爭辯的余地。
州盟把用于布陣和滅口的東西扣進案庫，太保儲物袋里與案件無關的財物則等核驗結束後再按雲州斗殺規則處置。啟鋒听見這一條時，第一句話便是︰
“一萬三千靈石呢？”
負責記錄的執事看了他一眼。
“有。”
啟鋒坐直了一點。
“多少？”
“儲物袋里一萬六千四百余枚。”
啟鋒轉頭看沈硯。
沈硯也看著他。
昨天太保隨口加價到兩萬，身上倒確實帶了不少。
執事繼續道︰“其中四千靈石來源不明，先封。其余財物按案中出力、受害補償和戰利規則另行結算。”
啟鋒問︰“多久？”
“快則三日。”
“還行。”
賀聞坐在一旁，手里一直攥著那枚黑色刀環。
州盟已經驗過。刀環只是青駝渡一脈舊刀的護環殘件，本身沒有隱藏靈力，也沒有發現秘藏、陣圖或傳承。太保之所以一路追搶，是因為青駝渡那名老刀客死前曾對人說過，自己的師門舊物里藏著一份東西。太保認定那句話指的是刀環，卻始終沒有找到。
賀聞低聲道︰“師父說的不是它。”
啟鋒問︰“那是什麼？”
“他的刀譜。”
“在哪？”
賀聞抬了抬自己的左手。
一枚舊儲物戒。
“他死前已經交給我了。”
啟鋒看著那枚戒指片刻。
“早說不就行了。”
賀聞苦笑︰“太保沒問。”
“他問了你會說？”
“不會。”
啟鋒點頭︰“那當我沒說。”
……
從執法處出來，啟鋒先去買了一壇酒。
又買了兩只燒雞。
賀聞傷得還沒好，看到第二只時還是沒忍住︰“買這麼多？”
“路上吃。”
“去哪？”
“青駝渡。”
賀聞愣了。
啟鋒把酒壇掛到腰邊。
“你師父和師兄還在那里，總得回去收一下。”
“我自己能回。”
“你現在踫上個煉氣後期都夠嗆。”
“路上有商舟。”
“商舟不管你仇家還剩幾個。”
賀聞沉默下來。
啟鋒也沒再多說。
沈硯站在街邊，把一枚傳訊印拋過去。
啟鋒接住。
“做什麼？”
“省得以後吃飯找不到人。”
“你是真記著那頓。”
“你答應的。”
啟鋒把傳訊印收入儲物袋，又取出自己的丟回來。
“送完他，我可能往東走。”
“去哪？”
“不知道。”
“那你剛才說往東？”
“太陽從東邊出來。”
沈硯看著他。
啟鋒咧嘴笑了一下。
“有消息再說。”
他扛起大刀，帶著賀聞往西城碼頭走。
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沈硯也沒問。
散修若是提前把三個月後的路都排好，反倒不像啟鋒了。
……
回到東城客院時，寧景川正在門口等他。
一身白衣。
身後只跟著一個寧氏管事。
桌上還放著一只沒開封的契盒。
甦晚照已經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手邊是剛沏好的茶。她看見沈硯回來，只朝那只契盒示意了一下。
“找你的。”
沈硯坐下。
“什麼？”
寧景川沒有自己開口，而是讓管事把契盒推過來。
盒中是一份剛起草的靈契。
條款不長。
沈硯從頭看到尾，最後停在最下面那個數字。
一萬二千枚下品靈石。
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只買這一條？”
寧景川道︰“只買這一條。”
契約要求很簡單。
未來州盟若完成安全轉承法，並正式開放四標承載資格競爭，沈硯在第一次公開轉承競爭中主動放棄報名。
僅一次。
不影響第二次。
不影響他的青年行令。
也不要求他轉交任何現有秘密、功錄或路線記錄。
一萬二千靈石買一個“第一次不爭”。
沈硯把靈契放回桌上。
“誰出的價？”
“寧氏。”
“你？”
“家里。”
寧景川端起茶。
“我負責來問。”
“你想讓我簽？”
“我想讓你別簽。”
旁邊那名寧氏管事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沈硯也抬起頭。
寧景川繼續喝茶。
管事終于忍不住︰“景川公子。”
“契送到了，話也得說清。”
寧景川把茶杯放下。
“轉承法現在還沒做成，第一次公開爭標什麼時候開始都不知道。家里願意先花一萬二，說明他們算過後面的價值。”
沈硯問︰“你也算過？”
“算過。”
“多少？”
“不知道。”
沈硯笑了︰“那叫什麼算過？”
寧景川也笑了一下。
“至少比一萬二高。”
管事徹底不說話了。
甦晚照坐在旁邊翻了翻那份靈契。
“寧氏買的是少一個對手。”
“對。”寧景川道，“而且只少第一次。”
沈硯問︰“為什麼是我？”
“原四人里，周煥有凌川宗自己的事，未必會一直留雲州。謝听瀾背後是歸一劍宗，寧氏沒打算現在去踫。甦晚照……”
他看了一眼甦晚照。
“家里的人覺得她不太像會賣。”
甦晚照把契約放回去。
沈硯看她︰“為什麼我像？”
“你會問價。”
寧景川接得很快。
沈硯沉默了一下。
這判斷倒沒錯。
“一萬二。”
他又看了一眼數字。
現在自己全部靈石也只有一千八百零二。
這份契一簽，身家立刻翻上數倍。
黑弓中央缺件要材料。
以後修煉要資源。
金丹更不可能靠幾瓶普通丹藥一路堆上去。
靈石永遠有地方花。
沈硯拿起契約。
寧氏管事眼神終于亮了一些。
沈硯問︰“第一次真正安全開路，誰進？”
管事道︰“這與本契無關。”
“我知道。”
他看向寧景川。
寧景川想了想。
“如果公議不改，目前最可能還是先從終錄、原承載者和各家推薦人里選。”
“能進舊航？”
“第一次正式載人驗證，多半能。”
“能看後續節點？”
“誰也沒保證。”
沈硯把契約折好。
推了回去。
“一萬二不夠。”
管事皺眉︰“沈公子可以開價。”
“不開。”
“什麼意思？”
“第一次開路，我自己要去看。”
院里安靜了一會兒。
寧景川先笑了。
他把契盒扣上。
“我就知道。”
管事明顯不甘心︰“一萬二只買一次放棄，不是永久資格。沈公子應該明白這已經是極高價格。”
沈硯道︰“所以我認真想了。”
“結果？”
“沒賣。”
寧氏管事還想說，寧景川已經起身。
“走吧。”
“公子——”
“家里讓我來問，答案問到了。”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看沈硯。
“換我也不賣。”
管事這次連表情都快維持不住了。
……
寧景川沒有立刻離開客院。
出了院門，他停在長廊下。
“還有件事。”
沈硯跟了出來。
甦晚照沒跟，只留在院里繼續喝茶。
“今天上午，寧氏不是唯一一家出價。”寧景川道，“我知道的已經有四家。”
“都找原四人？”
“有人找你們，也有人找陣院。”
“買轉承法？”
“買未來資格。”
寧景川靠在廊柱邊。
“雲州現在不少人覺得，第一路已經走通，後面的利益遲早要分。誰先拿到一次合法載人資格，哪怕最後什麼都沒找到，名字也能進第一批正式航錄。”
“商號要名。”
“宗門要路。”
“古族呢？”
“都要。”
沈硯點了點頭。
這才像雲州。
一條跨州舊航真正走通以後，爭的不可能只有四枚行標。
行標只是門口。
後面還有試航、商路、研究、遺跡、節點控制，甚至誰有資格第一個走進去。
寧景川忽然道︰“還有一件你可能感興趣的。”
“說。”
“轉承盤第二版快做好了。”
沈硯看向他。
“這麼快？”
“陣院連夜改的。”
“能換？”
“還不能。”
寧景川道︰“但他們找到一個辦法，可以在不增強新承載關系的前提下，單獨削弱舊承載。”
沈硯皺了下眉。
“削我的？”
“你的那枚。”
“拿什麼削？”
“這我不知道。”
寧景川攤了攤手。
“寧氏只拿到公議摘要。”
沈硯想起先前那次轉承試驗。
寧景川與行標建立新聯系時，舊關系會一起被驚醒。若陣院這一次真的能單獨削弱舊關系，安全轉承就向前邁了一大步。
“什麼時候試？”
“還沒定。”
“你報名？”
“當然。”
寧景川站直身體。
“家里花一萬二想讓你不爭，我總不能自己先不爭。”
沈硯看他︰“所以你來送契，順便告訴我別賣。”
“我代表寧氏來送。”
寧景川指了指自己。
“說別賣的是我。”
這兩件事在他這里分得很清楚。
他朝長廊外走去。
走到拐角前，又停了一下。
“真開放以後，我要你那一枚。”
沈硯道︰“自己拿。”
“本來就準備自己拿。”
寧景川走了。
……
傍晚，州盟果然發出一份新的公議摘要。
不是任務。
也沒有要求終錄十二做什麼。
只有三條規則修改。
第一，安全轉承法未完成以前，四標繼續封存。
第二，任何勢力不得私下簽訂行標實物買賣、質押或承載轉讓契約。
第三——
未來若確認安全轉承成功，原承載者與新申請者擁有同等公開競爭資格。
沒有雲州本地優先。
也沒有原持有者永久優先。
消息剛出來，雲城幾處大勢力駐地便同時亮起傳訊陣。
沈硯站在客院窗邊看完全文。
謝听瀾的傳訊緊跟著到了。
只有一句︰
“歸一劍宗剛收到三份買我放棄第一次競爭的價。”
沈硯回︰
“最高多少？”
片刻後。
“一萬五。”
沈硯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儲物袋。
一千八百零二。
差得確實有點大。
甦晚照從外面回來，正好看見他的表情。
“後悔了？”
“有一點。”
“現在追寧景川？”
沈硯想了想。
“算了。”
他把傳訊玉收起。
“等他們以後出兩萬。”
甦晚照腳步頓住。
隨後笑出了聲。
窗外，東城一座又一座法台正在亮起。
公開競爭的規則才剛公布。
真正的標，甚至還封在公庫里。
雲州已經開始出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