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嘴坡不高。
真正麻煩的是地形。
兩座風化嚴重的石嶺在坡頂交成一個向外伸出的尖角，下面是大片碎石溝。白天還能看清三條上坡路，入夜以後山風從溝底卷上來，草木和碎石一起響，神識放出去很容易被亂風打散。
沈硯三人出西門時，啟鋒已經快到了。
州盟巡哨沒有跟他們同行，只把鶴嘴坡列進今晚的重點巡視範圍。沈硯離城前又用青年行令補了一次位置，隨後便和甦晚照、謝听瀾沿西南官道前行。
距離鶴嘴坡還有五里，沈硯停下腳步。
照因星亮起。
夜色沒有變化，前方坡影仍舊沉在黑暗里。真正異常的是路。
官道邊原本有不少往來留下的關系，行人、車轍、沿路陣燈都很雜。到了前面那座坡以後，這些關系突然少了一截。
像有人提前把一片地方清空了。
謝听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人封過路？”
“至少有人不想讓普通人今晚上坡。”
甦晚照抬頭望向遠處。
“西側有血氣。”
很淡。
風從鶴嘴坡吹過來時，她的寂照生滅對旺衰變化更敏感。活人氣息混在夜風里並不顯眼，可有人受了傷，那種快速衰落的生機很難完全藏住。
三人同時加快速度。
……
啟鋒比他們早到半刻鐘。
坡頂那盞孤燈掛在一棵枯樹下。
燈下坐著一個人。
賀聞。
他背靠石頭，雙手被一條灰色鎖靈索捆在身前，臉色蒼白，外袍上有幾處已經干掉的血跡。人還清醒，看見啟鋒從坡下走上來時，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猛地搖頭。
“走！”
啟鋒沒停。
他的大刀一直提在手里。
“還能說話？”
“他們——”
賀聞只來得及說兩個字。
四周同時亮了。
鶴嘴坡東西兩側各出現三道赤色陣紋，坡後碎石溝里又亮起四道，一共十道陣光把整座坡頂封在中央。
孤燈熄滅。
太保從枯樹後走出來。
他今晚仍是一身紫黑長袍，金線長氅換成了更便于行動的短氅，血紅扳指還戴在手上。身邊少了醉金樓里的排場，只跟著兩名容貌出眾的成年女修侍從和六名黑衣修士。兩名女修沒有再執扇斟酒，各自持著一件護身法器，顯然也有修為在身。
真正讓啟鋒多看一眼的，是太保身後那三個人。
一個築基後期。
兩個築基中期。
都沒有在醉金樓露過面。
“你真來了。”太保笑道。
啟鋒看向賀聞︰“東西還在？”
賀聞咬牙點頭。
“在。”
太保抬起左手。
一只半尺長的黑鐵匣落在掌心。
“現在在我這里。”
啟鋒的視線落在匣子上。
“你抓到他了。”
“下午剛抓到。”
“所以醉金樓那些話，都是等我過來。”
太保向四周看了一眼。
“地方不錯吧？”
十處陣紋同時變亮。
整座鶴嘴坡的風忽然停了。
啟鋒活動了一下握刀的手。
“還行。”
太保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一萬三千靈石？”
“加到兩萬。”
“漲得挺快。”
“你轉身下坡，賀聞的事不管，青駝渡的事忘掉。”太保抬起黑鐵匣，“這個也歸我。”
啟鋒問︰“賀聞呢？”
“活不了。”
啟鋒點了一下頭。
大刀出鞘。
“那不用談了。”
……
刀光起得毫無預兆。
啟鋒沒有沖太保。
第一刀先斬陣。
正北那道赤色陣紋剛剛抬起，一道厚重刀光已經落在陣基外側。隱藏在地下的黑石被一刀劈出，整個北側陣紋立刻暗了三成。
太保身後那名築基後期同時出手。
雙手各持一柄短戈，速度比啟鋒的重刀快得多。兩人第一次踫撞，短戈一上一下卡住刀身，第三道寒光則從那人袖中彈出，直取啟鋒胸口。
啟鋒向後讓了半步。
刀柄一擰。
大刀沿著雙戈之間橫推過去，逼得對方不得不先撤。
另外兩名築基中期也已經圍上來。
太保本人卻沒有動。
他站在陣心旁邊。
手里的血紅扳指開始發光。
“開陣。”
十道陣紋同時往內收。
……
沈硯三人趕到坡外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整個鶴嘴坡像被一只赤紅色罩子扣住。啟鋒的刀氣不斷從里面撞出來，卻很難真正劈穿外層。坡頂一共有十名左右修士，除太保一方以外，碎石溝里還藏著四個專門維持陣法的人。
謝听瀾已經按上劍柄。
沈硯卻先抬手。
“等一下。”
照因視界里，整座殺陣比肉眼看到的復雜得多。
十處陣基並不平等。
其中六處只是撐外殼。
真正把坡頂靈力往中央壓的，是東南、西北、坡底和枯樹後的四個主點。
四個主點又都連向同一樣東西。
太保右手上的血紅扳指。
“扳指是控陣器。”
謝听瀾道︰“斬人還是斬陣？”
沈硯看了兩息。
陣內啟鋒一刀逼退短戈修士，自己肩側也被一道寒光擦過。太保始終不近身，只靠扳指不斷改變四處主陣的壓力。
“先開一條口。”
謝听瀾七劍同時出鞘。
沈硯的第一箭也已經搭上弦。
……
陣內，太保忽然皺眉。
西北陣基震了一下。
下一刻，一柄飛劍從外面轟在陣紋同一位置。
第一劍沒有破。
第二劍緊跟。
第三劍卻換了方向，斬向陣基旁邊負責維持靈力的築基初期修士。
那人只能停手防劍。
西北主陣頓時弱了一瞬。
沈硯的箭從這個瞬間穿了進去。
不是射太保。
射扳指。
太保反應很快，右手猛地一收，銀鏃擦著血紅寶石飛過，只在扳指外緣撞出一片火星。
可這一縮手，四處主陣同時慢了半拍。
啟鋒看見了。
他沒有回頭找是誰。
一刀壓住築基後期短戈修士，第二刀立刻轉向西北。
剛才還只能斬出裂紋的陣壁，被這一刀從內部直接劈開一道口子。
謝听瀾第一柄劍穿進去。
第二柄。
第三柄。
七劍隨後全部入陣。
“外面還有人？”太保臉色終于沉了。
沈硯從裂口踏進鶴嘴坡。
甦晚照跟在他身後。
太保認出三人時，眼中那點驚訝很快變成冷色。
“我說過，別摻。”
沈硯看了一眼賀聞。
“現在有關系了。”
太保右手猛地一握。
血紅扳指亮到極點。
坡底兩處輔陣驟然轉向，不再壓啟鋒，全部朝沈硯三人撲來。
四名伏在碎石溝里的陣修也同時起身。
這一次不是困。
是殺。
……
第一道赤光從地面掃過。
沈硯沒有跳。
照因視野里，赤光真正連接的是前方三塊陣石。只要進入中間區域，後面兩道攻擊會同時封空。
他向左折步。
第一道赤光擦著腳邊過去。
第二道果然從上方落下。
沈硯已經在它成形前換了位置。
第三道則被甦晚照擋住。
她的青白靈力沒有和赤光硬撞，而是沿著陣紋邊緣往下一壓。維持那道殺光的靈性迅速衰弱，原本凝實的赤光在半空散成一片暗紅碎芒。
“東南兩個陣修交給我。”謝听瀾道。
七劍已經分出去四柄。
沈硯沒答。
他的目光在找四個主陣之間的關系。
太保發現外援以後，把所有陣力都調得很急。四個主點輪流增強，反而讓它們之間的承力順序越來越明顯。
東南先。
西北接。
坡底再壓。
最後回扳指。
四個一輪。
沈硯看完第二輪，黑弓開弦。
第一箭射東南陣石。
守陣修士提前擋。
銀鏃被一面銅盤磕開。
第二箭卻射向西北。
那里剛剛完成一次承力，正處于最弱的回落階段。
箭鋒釘進陣石邊緣。
裂。
沈硯腳下《折星步》隨即向前。
第三枚衡釘落在坡底主陣外側。
第四枚沒有急著出。
他等。
太保下一次抬手時，東南主陣再次增強。
西北準備承接。
沈硯的第四釘落下。
西北那塊已經開裂的陣石被四釘形成的短暫鎖域卡住一瞬。
陣力沒接過去。
坡頂整座殺陣猛地一頓。
“啟鋒！”
不用喊第二次。
啟鋒已經到了。
大刀從上往下。
西北主陣碎。
十道陣紋同時暗掉三道。
……
太保終于離開陣心。
他一直不親自下場，不代表不會打。
血紅扳指從右手脫落，在半空展開成一面圓形血盾。左手折扇同時打開，扇骨之間飛出七枚細長黑針。
目標全是啟鋒。
兩名築基中期也從左右夾上來。
啟鋒剛劈碎主陣，舊力未收。
第一枚黑針撞在刀背。
第二枚擦過肩頭。
第三枚被大刀直接震開。
後面四枚卻在半途分開，朝他腰、腿、後背幾個方向同時折轉。
沈硯眼中的攻擊關系瞬間拉開。
“右後兩枚是假的！”
啟鋒連頭都沒回。
大刀只防左側。
真正帶著太保靈力的兩枚黑針被刀鋒掃飛，右後那兩枚撞上護體靈光以後果然只炸成一團煙霧。
築基中期的兩名修士趁煙靠近。
啟鋒一腳踏碎地面。
第一刀橫切。
左邊的人退。
第二刀反轉。
右邊的人也退。
第三刀直接不管他們。
斬太保。
太保臉色微變。
血盾迎上去。
轟！
靈光炸開。
太保連退七步。
啟鋒只退兩步。
兩人都是築基後期。
第一次正面踫撞，差距已經出來了。
太保盯著他。
“你真以為我怕你？”
啟鋒握刀。
“再試。”
……
甦晚照已經到了賀聞身邊。
鎖靈索外面還有一層微不可見的暗紅靈光。她沒有直接扯，先以一縷青白靈力踫了踫。
賀聞立刻道︰“有毒。”
“別動。”
甦晚照的靈力順著鎖靈索表面走了一圈。
那層暗紅靈性正在不斷侵入索體，一旦強行斷索，里面積著的藥力就會順著傷口和靈脈一起爆開。
她沒有去解毒。
先讓那一層活躍的藥性慢下來。
青白靈力由盛轉衰。
鎖索上的暗紅逐漸變暗。
“現在。”
沈硯一劍斬斷鎖靈索。
賀聞身體一軟，甦晚照伸手扶住。
“還能走嗎？”
“能。”
“往坡外。”
賀聞卻先看向太保手里的黑鐵匣。
“東西——”
甦晚照道︰“人先出去。”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跟著她撤向裂開的陣口。
一名太保手下想追。
謝听瀾的第五劍從半空落下。
對方只得回身。
……
鶴嘴坡上的殺陣已經被拆掉近半。
遠處也終于傳來州盟巡哨的靈舟聲。
太保听見以後第一次真正看向坡外。
他沒有猶豫。
“走！”
剩余手下同時向後撤。
那名築基後期短戈修士拋出三張爆光符，準備替太保斷後。
啟鋒卻只盯著太保。
短戈修士橫過來。
啟鋒一刀斬在雙戈交點。
沉重刀力一路壓進去，對方兩臂同時一沉。
第二刀緊跟。
雙戈被硬生生蕩開。
啟鋒沒有補第三刀，人已經越過去。
太保沖向坡後。
那里還有最後一條退路。
一枚早就埋好的短距遁符嵌在岩縫里，只要扳指重新對上陣紋，最多兩息便能激活。
沈硯看見了那條關系。
太保。
扳指。
岩縫。
三者正在迅速連緊。
他拉弓。
箭鋒剛抬，啟鋒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別射他。”
沈硯手腕一偏。
箭出。
銀鏃沒有踫太保，直接釘進岩縫里的遁符。
符紙當場碎開。
退路斷了。
太保回頭時，啟鋒已經到了十丈內。
“你們一起算計我？”太保怒道。
啟鋒腳步沒停。
“我追你三天。”
五丈。
太保把血紅扳指重新扣回手上，全部靈力向右臂壓去。
三丈。
血盾再次展開。
啟鋒雙手握刀。
太保突然抬左手。
折扇里最後一枚黑針直取啟鋒咽喉。
太近。
也太快。
啟鋒偏頭。
黑針擦過護體靈光。
大刀已經落下。
血盾撐住第一瞬。
第二瞬開始裂。
太保後退。
啟鋒向前。
刀勢沒有變。
太保猛地大喝，右手扳指炸開，一層新的血光從身體外側升起。
啟鋒的刀壓了進去。
血光碎。
太保終于轉身。
一步。
只邁出一步。
啟鋒追上。
“青駝渡。”
太保猛地回頭。
刀光已經到了。
最後一層護體靈光被劈開。
太保倒下。
啟鋒收刀。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
鶴嘴坡剩下的戰斗很快結束。
州盟巡哨靈舟抵達後，沒死的太保手下全部被封住修為。那兩名跟隨太保而來的成年女修侍從在陣破後便放下法器，沒有繼續抵抗，也被州盟帶走問詢。
賀聞坐在坡邊，身上的鎖靈索已經完全拆下。
他看著太保留下的黑鐵匣。
啟鋒走過去，把匣子撿起來。
打開。
里面是一枚黑色刀環。
真貨。
賀聞伸手接住時，眼圈明顯紅了一下，卻沒哭出聲。
“這是我師父的。”
啟鋒點頭。
“收好。”
“你不要？”
“我要它干什麼？”
“太保追了這麼久。”
“那是他的事。”
賀聞握緊刀環。
啟鋒在他旁邊坐下，把大刀橫在膝上。
遠處州盟的人正在清點太保留下的儲物袋、陣具和兵器，一件件登記。
沈硯走過來。
啟鋒抬頭︰“你那箭挺準。”
“你說別射人。”
“听話。”
沈硯看了眼太保倒下的位置。
“他死了。”
“嗯。”
“一萬三千靈石可能還在儲物袋里。”
啟鋒沉默。
兩個人同時看向州盟正在封存的那只儲物袋。
過了兩息。
啟鋒問︰“按雲州規矩，戰利品怎麼分？”
沈硯道︰“先算證物。”
啟鋒嘆了口氣。
“可惜。”
沈硯也覺得有點可惜。
謝听瀾從後面走過來，正好听見。
“你們兩個到底在可惜什麼？”
沒人回答。
甦晚照扶著賀聞從另一邊經過，听見這句也看了他們一眼。
啟鋒站起身。
“走吧。”
沈硯問︰“去哪？”
“回城。”
“你還欠一頓飯。”
啟鋒看著他。
“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
啟鋒把大刀扛上肩。
“明天。”
“行。”
兩人沿著坡道往下。
身後的鶴嘴坡上，州盟已經重新點起陣燈。
太保那輛停在遠處山道上的華蓋車，也被巡哨一並封了起來。
這一次，再沒人坐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