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清晨，星坠原外已经站满了人。
这片原野比沈砚预想中还要大。远处没有山，视野尽头只有一条起伏极低的黑色地平线。地面大半是被罡风磨得发亮的黑岩，偶尔能看见银灰色砂带从石缝间延伸出去。更高处的天空则始终压着一层青黑云气，狂风在云下彼此碰撞，时不时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
开原尚未真正开始，沈砚已经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星属灵气。
很浓。
却也很杂。
高空罡风带下来的锋锐灵性、地下星砂逸出的细碎星力，还有长年沉在黑岩里的土金之气全部混在一起。普通修士想直接吸收，必须先经过经脉和功法一遍遍筛去杂气。
沈砚只走了几百步，太初天衍图便已经自行接住了其中最纯净的那一部分。
杂乱灵气进入星脉以后迅速分流，真正能用的星力沿着《引星诀》周天沉入气海，另一部分则被缓慢送入星图内部已有的星力储存区域。
沈砚没有刻意加快吸收。
这里的人太多。
他只让星图维持平日速度，外露气息仍停留在一个正常筑基中期修士该有的层次。真正落入太初星基的星元却一圈圈变得更加充实。
苏晚照很快也察觉到此地环境特殊。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黑云：“这里生机很薄。”
“适合你吗？”沈砚问。
“有活物就够。”
苏晚照指向东南方一片颜色略深的低洼。“那边有东西在罡风下活了很多年，我过去看看。”
谢听澜已经看中了另一边的石岭。青灰色罡晶在岩壁间偶尔闪过，她七剑经过百兵炉精炼以后正需要大量不同强度的真实碰撞磨合，那种地方显然比跟沈砚每天拆修炼场合适。
三人很快分开。
今日资源各取所得。
真正需要联手时再以传讯印联系。
沈砚背着黑弓往西走。
宁景川就在前面。
他仍旧带着那六枚白铜引环，只不过今天腰后还多了一根折叠起来的白铜阵脊。宁氏来了十余人，却分成了三组，宁景川身边只留两人。
两人隔着几十丈对视一眼。
宁景川先抬了抬手里的储物袋。
“六百多灵石？”
沈砚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买料和修弓的价都挂在天铸场账牌上。”
“宁氏平时就查别人花了多少？”
“只查竞争对手。”
沈砚看了他两息。
“你灵石很多？”
宁景川笑了。
“至少今天比你多。”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咚——
第一声落下，外围所有修士同时安静。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
高空原本压在星坠原上方的青黑罡云缓缓裂开一道长痕，日光穿过云层落下，仿佛有一柄巨刃把昏暗天幕从中央劈开。
第三声钟响时，原野上的风骤然衰落。
无数原本伏在石缝里的银色砂粒被日光照亮。
下一刻，人群动了。
数百道灵光同时掠入星坠原。
宁景川身后六枚白铜环瞬间展开，托着他和两名宁氏修士贴地飞出。沈砚脚下踏云履同时亮起，第一步仍是正常身法，第二步已经接上折星。
短促银痕从黑岩上一闪而逝。
宁景川回头时，沈砚已经从另一侧追平。
“你这鞋挺快。”
“修过。”
“多少钱？”
“别问。”
两人的声音被重新卷起的风吞掉。
……
真正的开原争夺，从十里以后才开始。
外层资源太散。
一把普通星砂不值得几十名筑基修士抢。
越往里，地面上的黑岩裂隙越深，高空罡风也开始重新压下来。一道道透明风刃贴着地面扫过，有人祭起护盾，也有人用法器硬斩。
沈砚没有急着抢第一处亮起来的砂带。
照因星已经打开。
他看的是风。
星砂从哪里被卷出来。
哪一股风把它带走。
哪些石缝正在承受地下灵力向上的推挤。
跑过第三片银灰砂地时，沈砚忽然转向。
宁景川原本已经冲出二十余丈，见他改路，也停了一瞬。
“那边什么都没有。”
沈砚没答。
前面是一块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黑岩，表面被风磨得极平，周围看不见多少星砂。另有一支三人队伍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人扫了一眼，也没有停。
沈砚却直接拔剑。
第一剑斩下。
乌沉剑只在黑岩上留下一道白痕。
第二剑顺着白痕再落。
第三剑、第四剑连续接上，回风九剑的余势一层层叠入同一个位置。到了第六剑，整块黑岩内部已经传出沉闷回响。
宁景川终于看出一点东西。
“下面有空层？”
沈砚第七剑已经落下。
咔！
裂纹出现。
就在这一刻，高空一股重新增强的罡风突然斜压过来。
沈砚没有停剑。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星纹沿肩背铺开。透明风刃撞上银色甲光，外层如水波般荡开，锋锐力量被偏向两侧，在地面切出几道半尺深的细沟。
第八剑。
裂纹扩大。
第九剑落下时，五枚七曜星芒同时在沈砚身侧亮起。
银白剑弧斩入岩面。
轰！
黑岩中央塌下一大片。
隐藏在下面的银色砂层终于露了出来。
旁边原本已经离开的三名修士同时回头。
银得太亮了。
普通星砂混在岩层中往往只是零星一点，可这块黑岩下面压着的却是一整层，厚度接近两尺，其中甚至夹杂着比普通星砂更明亮的细小颗粒。
“星髓砂？”
有人已经认出来。
三人立刻折返。
宁景川也动了。
六枚白铜环从他身后飞出，其中三枚落向塌坑左侧，另外三枚悬在右侧。灵力一卷，大量碎岩被直接托起，露出下方更完整的砂层。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没东西？”
“现在有了。”
“我开的。”
“地是星坠原的。”
说话间，另外三人已经赶到。
没人拔兵器。
开原期为了普通资源杀人，会被州盟直接取消后续进入资格，但只要资源还没有真正收入储物袋，谁能挖出来便是谁的。
所以五个人同时下手。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宁景川六环齐转，像六只看不见的手，大块砂岩一层层被剥走。
另外三名修士各有手段。一人用短锤震岩，两人则以风刃切开砂层。
沈砚却没有跟他们比挖得快。
照因视野里，整片砂层与地下岩缝之间的关系已经显出来。
表层银砂很多。
真正灵性最强的那部分却沿着一道斜缝一路向右下方沉去。
别人都在抢上面。
他向右走。
宁景川看见了。
“又来？”
沈砚左手一抬。
第一枚衡钉落地。
随后第二、第三、第四枚分别钉在十余丈范围内。
四点银光同时亮起。
这一次锁的不是人。
是碎石。
原本被罡风吹得不断滚动的大块黑岩在四钉短域中同时慢了一瞬，沈砚借着这个间隙连踏两次折星，直接落到塌坑右侧最深处。
五枚星芒跟着移动。
第一芒击碎一块外岩。
第二芒绕弧，从侧面切进裂隙。
第三、第四芒一上一下连续轰击。
第五芒始终悬在沈砚右肩后方。
黑岩很快露出一道细长银缝。
宁景川目光一凝。
他也看明白了。
“里面还有。”
六枚白铜环立即调转两枚。
沈砚已经把黑弓握在手里。
宁景川：“……”
“你用弓挖矿？”
“新修的。”
银色古弦拉开。
五成。
中央暗银主枢随之亮起。
星元沿两侧缓震翼铺开，一整张黑弓在罡风里发出低沉弦鸣。
沈砚没有用六成。
这里离人太近。
五成已经够。
第五枚星芒落向箭锋。
前方岩缝与砂层之间正在承受最大压力的那个结合点，在照因视野里清晰得像被单独拎了出来。
箭出。
银线贯入岩缝。
轰——！
整片右侧黑岩向内塌陷。
大量银色细砂伴着碎石喷出来。
其中一片星光明显比其余砂粒更亮。
星髓砂。
而且不少。
沈砚收弓便冲了进去。
宁景川也快。
白铜环直接卷起一片银砂。
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开始收。
旁边三名修士也顾不上表层普通星砂了，转头便往这里赶。
就在此时，高空忽然响起尖锐风鸣。
所有人脸色同时一变。
一股比刚才强得多的罡风正从西北侧压下来。
“退！”有人大喊。
两名修士立刻收法器。
宁景川也看了眼天空。
“最多十息！”
八息都未必有。
罡风尚未真正抵达，地面的碎砂已经开始悬起。
沈砚却没有走。
星图内部储存的星力在这一刻第一次被他主动拉开。
不是从周围现吸。
是此前一路修炼、赶路和进入星坠原以后，已经储存在星图中的那部分力量。
一股远比外露气息更加充足的星力顺着太初星脉涌入四肢。
沈砚体表气息并没有猛然拔高。
隐藏真实修为的能力仍旧压着最深处的波动。
可他周围的五枚星芒同时亮了一截。
宁景川刚退两步，脚步突然停住。
“你还有这么多？”
沈砚已经动了。
折星。
第一折穿过塌坑。
第二折借半空碎岩改向。
五枚星芒在他四周同时拖出璀璨银痕，第一、第二芒把迎面卷来的碎石击碎，第三芒从侧方撞开一块磨盘大的黑岩，第四芒贴着地面切出一条退路。
第五芒护在身后。
罡风到了。
玄衡三叠甲三层同时出现。
最外层星光率先被刮得剧烈荡漾，银色甲纹大片向后倾斜。第二层把正面压来的冲力向脚下和两肩分开，地面瞬间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第三层仍沉稳贴身。
沈砚逆着风往前又踏了一步。
黑弓横在背后。
乌沉剑已经插进砂层底部。
一挑。
整片最亮的星髓砂被他从岩缝里掀出来。
储物袋张开。
收！
银砂如一道逆着罡风飞起的小瀑布，全部灌进袋中。
沈砚转身。
四枚衡钉同时松开锁域。
借着罡风真正压满坡面的前一瞬，他踏出最后一次折星。
人影从黑岩后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二十余丈外。
宁景川六枚白铜环组成一道半圆风盾，正在更外侧等着。
沈砚刚落地，罡风便彻底吞没后方塌坑。
大片黑石被吹得翻滚撞击。
轰响连成一片。
刚才那三名修士已经退得更远，其中一人看着沈砚，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是真不怕袋里没灵石了。”
沈砚拍了拍储物袋。
“所以才得多装点。”
宁景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那一轮，星元怎么还没见底？”
沈砚气息依旧停在筑基中期该有的层次。
“恢复得快。”
“你这句话跟虞明昭记录里的‘经验’差不多。”
沈砚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她问宁氏要过转承试验记录。”
宁景川笑了一声。
“你的回答写在摘要里。”
沈砚决定以后少说这种话。
……
午后罡风重新变缓时，几人才回到塌坑。
最好的那层已经被沈砚和宁景川分得差不多。
三名修士也没白跑，表层普通星砂仍有大量残余，几个人各凭手段继续采了一阵。
沈砚最后清点所得。
普通星砂二十七斤。
星髓砂七两六钱。
另外还有两块从深层砂脉中一起剥出来的青银罡晶。
宁景川比他拿的普通星砂多，但星髓砂少一些。
两边谁也没占全。
离开这一带时，宁景川忽然问：“卖不卖星髓砂？”
“不卖。”
“普通的呢？”
“卖一半。”
“现在就缺钱？”
“六百四十二。”
宁景川想了想。
“确实该卖。”
……
星坠原外围设有临时收料台。
沈砚没有把所有普通星砂都留着。
十四斤普通星砂，加上一块品相普通的青银罡晶，当场卖给州盟收料台，共换到九百六十枚下品灵石。
储物袋里的灵石重新涨到一千六百零二枚。
剩下的十三斤普通星砂、七两六钱星髓砂和一块品质更好的青银罡晶全部留下。
星髓砂本身就适合星属性法器、阵盘和部分筑基术法修炼。沈砚刚得《七曜星芒》，没必要为了眼前现金全部卖掉。
收料执事刚把灵石交给他，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内原方向疾驰回来。
那人衣袍被罡风撕开数处，手里却死死托着一只透明玉瓶。
瓶中只有薄薄一层银蓝液体。
不过数滴。
周围几个原本正在验料的铸器师同时站了起来。
“星髓液？”
那名修士没有回答，直接把玉瓶收入怀中。
可消息已经压不住了。
不到半炷香，临时收料台附近的传讯玉便一块接一块亮起。
沈砚也收到苏晚照的传讯。
她只有一句话：
“内原东南，地下灵性在往一处集中。”
紧接着是谢听澜。
“我这边的人都开始往东南走。”
沈砚收起传讯玉。
宁景川已经站到了旁边。
六枚白铜环重新扣回手腕。
“去不去？”
沈砚摸了摸刚刚重新鼓起来的储物袋。
“去。”
宁景川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只有一处。”
沈砚把黑弓从背后取下。
银色古弦在阳光下亮了一线。
“那就各抢各的。”
远处东南方向，原本已经减弱的罡云正在重新聚拢。
越来越多的遁光开始转向。
星坠原真正值钱的东西，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