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黑原真正露出來以後，最先往里沖的人反而慢了下來。
這里的地面比星墜原其他地方更黑，許多岩石像被火燒過，又常年受罡風打磨，表層泛著一層近乎金屬的暗光。原本壓在上方的青黑罡雲雖然向北退去數里，卻沒有徹底散開，一條條風帶仍從黑原上空斜切而過，落地時便在岩面留下細長白痕。
那道銀光就在黑原深處。
隔著數里依然能看見。
沈硯等人抵達外圍時，州盟駐場修士已經趕了過來。三根赤銅界桿被插在入口處，中間懸著一面剛剛立起的告示牌。
北黑原臨時開放。
罡風路線尚未穩定，入內者自行承擔風險；資源仍按開原舊例，先取得者所有。禁止故意破壞大型風眼，也禁止借爭奪之名蓄意殺人。
一名金丹執事站在界桿旁邊，嗓門比風還大︰“別看見亮的就往里鑽！剛才已經有兩個被卷出來了，一個腿折了，一個護身法器碎了。想發財先把命帶回來！”
沒人笑。
因為不遠處真有兩個修士正在療傷。
周煥站在入口前看了半晌，忽然抬起手。
一縷從黑原吹來的風繞過他的指間。
“不好走。”
寧景川道︰“你也有覺得風不好走的時候？”
“風好走。”
周煥看向遠處銀柱。
“人不好走。”
黑原里的罡風不是簡單從一個方向吹。幾條風帶不斷交叉，有時兩道相撞以後會同時向下壓，形成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短暫風牆。
謝听瀾讓一柄飛劍探進去。
飛劍才走出百丈，劍身便連續震了三次。
她很快收劍。
“上面不能走。”
甦晚照則蹲在界桿旁邊。
黑石縫里竟長著一層極薄的銀灰苔衣，貼得幾乎看不見。她伸手踫了踫，沒有采，只順著苔衣一路看向黑原。
“西側那條縫有活物。”
寧景川沒听明白︰“所以？”
“能活到現在，那里長期承受的風壓不會是最重的。”
周煥已經看向西邊。
“有一條低風路。”
他說完便先走了。
甦晚照沒有跟。
她沿著那些銀灰苔衣向另一側去了。
“我找這個。”
謝听瀾也選了自己的方向。七劍在頭頂展開以後，她直接沿著一條岩脊切入黑原。
沒人組隊。
沈硯和寧景川倒是站在原地多看了一會兒。
“你走哪邊？”寧景川問。
“還沒看好。”
“那我先。”
六枚白銅環展開。
寧景川沿著周煥剛剛判斷出的低風路進去，很快消失在黑岩之間。
沈硯最後一個動。
照因星亮起。
風、地面、遠處銀光，以及不斷進出黑原的修士在視野里形成大量交錯關系。他看不出那道銀柱究竟是什麼，卻能看清哪些風帶正在壓向地面，哪些岩壁不斷替後方區域分走沖擊。
他沒有走周煥那條路。
右側更慢。
但更穩。
折星步在第一處風帶真正壓下以前發動。
銀痕貼著黑岩一閃而過。
……
越往深處，那道銀光反而越細。
直到距離只剩不到半里，沈硯才看清它並不是從地面筆直升起的光柱。
是一根東西。
大半埋在黑岩里，只有頂部三丈多露在外面，整體呈黑銀色，表面有大量天然般的細紋。日光穿過罡雲裂口落下來以後，那些紋理一起反光，從遠處看才像一根銀色光柱。
附近已經圍了二十多人。
周煥到了。
寧景川也到了。
謝听瀾從另一側岩脊下來，七劍懸在身後。
沒人直接踫那根銀柱。
它周圍的風最亂。
三道風帶分別從西北、東南和正上方壓下來，踫到銀柱以後又沿地面散開。黑岩上到處都是被切出來的新痕。
一支商行隊伍正在嘗試取料。
四根粗大的鎖脈鉤已經打進銀柱外圍岩層，後方六個人同時拉動法器絞盤。每轉一圈，銀柱周圍的岩縫都會發出低沉摩擦聲。
有人皺眉︰“他們準備整根拖？”
寧景川看了一眼。
“拖不出來。”
周煥道︰“風先把人掀走。”
商行的人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兩名陣修已經在後面豎起護風旗。
第三圈絞盤拉動時，銀柱終于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沈硯眼里的關系全部變了。
銀柱並不是單獨插在岩層中。
它與下方至少六道黑銀色支脈連在一起，而周圍幾條罡風之所以不斷改變方向，也與這些露出地表的支脈有關。
鎖脈鉤拉的不是一根柱子。
正在一起扯動下面的整片結構。
周煥幾乎同時抬頭。
“停！”
商行領頭人回頭︰“憑什麼？”
“風在沉。”
那人看了一眼上空。
罡雲確實比剛才低了一點，卻還沒有出現明顯危險。
“差得遠。”
絞盤繼續轉。
第四圈。
沈硯已經向後退了三步。
寧景川看見他的動作，也停下準備放出去的白銅環。
“你看見什麼？”
“下面六處一起在受力。”
“會塌？”
“不知道。”
沈硯看向銀柱外圍。
“但風全往中間壓了。”
寧景川臉色變了。
他不再往銀柱靠，六枚白銅環反而向自己周圍展開。
第五圈絞盤剛剛拉緊。
。
很輕的一聲。
附近所有人都听見了。
銀柱左下方，一條黑銀支脈裂開。
緊接著，第二條。
周煥已經轉身。
“跑！”
……
罡風是向下炸開的。
頭頂三條原本各自運行的風帶在銀柱上方同時失去分流，像三條巨流突然撞在一起。
轟！
第一層風壓砸下。
商行的兩面護風旗瞬間壓彎。
六個拉絞盤的修士同時後退。
銀柱沒有被拖出來，四根鎖脈鉤卻在這一刻把下方裂開的支脈又扯動了一尺。
整個黑原中央猛地一震。
沈硯腳下的地面裂開。
第一枚七曜星芒已經撞向左側飛來的碎石。
第二枚、第三枚緊跟著向上，三點銀光連續炸開，把一塊半丈大的黑岩擊成數塊。
玄衡三疊甲鋪開。
第一層星紋剛亮，正面風壓便撞了上來。
銀光劇烈蕩開。
沈硯借著卸開的力量向側面折步，第四、第五星芒同時落到前方。
“右邊！”
周煥的聲音從風里傳來。
他已經完全借上了暴亂的風勢。
兩柄短尺一前一後，把最強的一股橫風切開半尺，人影順著那條縫連續掠出。
沈硯沒有跟他的落點。
照因視野里，右側真正穩定的是一塊向外凸出的黑岩背面。
折星第二折。
他落進去。
謝听瀾也到了。
七劍並非全在護她自己，其中兩柄從高處連續斬落，將一片即將砸向後方幾個修士的碎岩切碎。
寧景川六環撐開成半圓。
靈力在六環之間來回傳遞，把自己與身邊一名寧氏修士一起護在後方。
商行的人終于開始撤鉤。
第一根出來。
第二根也松開。
第三根卡住了。
那名領頭修士急得親自上前，雙手抓住絞索想硬拔。
沈硯看了一眼。
卡住的那根鉤正好連著最後一條尚未完全斷開的支脈。
“別拔！”
對方這次听了。
手停住。
可絞盤還在吃力。
後面有人沒听見。
又轉了半圈。
最後那道關系驟然繃緊。
沈硯黑弓已經入手。
沒有瞄人。
六成開弦。
銀色古弦拉滿當前穩定範圍時，中央暗銀主樞與兩側緩震翼同時亮起，整張黑弓在狂風里發出一道壓得極低的弦鳴。
第五枚星芒落向箭鋒。
沈硯松手。
箭穿風而過。
不是射絞索中央。
銀鏃精準撞上鎖脈鉤與絞索連接處的金屬環。
轟！
金屬環炸開。
絞索失去牽扯，瞬間倒卷回去。
那名領頭修士整個人被風推得橫移數丈，卻也因此沒再踫那根鎖脈鉤。
最後一條支脈保住了。
銀柱上方暴亂的三道風帶並沒有立刻恢復。
但那種還在繼續惡化的趨勢停了。
周煥在遠處喊︰“能走了！”
這一次沒人猶豫。
眾人全部退到百丈外。
半炷香以後，黑原中央的罡風才重新分流。
銀柱仍在。
只不過從根部向左偏了半尺。
四根鉤子還剩一根卡在里面。
商行那名領頭修士臉色難看得厲害，卻先走到沈硯面前。
“箭多少錢？”
沈硯看他︰“做什麼？”
“我賠。”
“箭沒壞。”
“剛才那根繩環值六十靈石。”
“我射壞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
“算了。”
他回去收人。
沒人再提整根拖。
……
州盟駐場礦師在一刻鐘後趕到。
來了兩人。
都是金丹境。
他們先看裂開的支脈，再看銀柱，最後才取了幾片剛才震落在地上的黑銀碎屑。
熔靈。
測硬。
過星。
三套測法走完，其中一人才抬頭。
“罡星銀母。”
周圍不少人眼楮都亮了。
寧景川問︰“純度？”
“外層很高。”
礦師蹲到裂開的支脈旁邊。
“里面還沒測。”
另一名礦師則把掉下來的碎料放進稱盤。
“自然生成的高壓星屬銀材。最適合承風、導星和做陣器骨架。別問多少年前，我們只知道州盟舊礦錄里有類似材料，這塊什麼時候形成的，現在沒證據。”
沈硯看了一眼銀柱。
它和黑弓已經沒關系了。
自己那張弓的主樞已經修好，這種料即便屬性不錯，也沒必要再往里面硬塞。
寧景川顯然比他更感興趣。
六枚白銅環已經在手邊輕輕轉起來。
“怎麼分？”
州盟礦師指了指銀柱四周。
“主柱先別動。剛才斷下來的兩條支脈，誰能安全取誰取。剩下四條維持現有風路，今天不準踫。”
沒人反對。
剛才那一下已經夠了。
兩條斷脈。
每條都只有丈余。
這一次，真正的爭奪開始。
……
左脈更粗。
寧景川第一個去。
六環展開以後，他沒有直接拔，而是把兩枚環貼在斷口附近，另外四枚沿支脈方向依次落下。每一枚白銅環都只分走一部分壓力。
周煥根本沒和他搶。
“太重。”
他轉身去了右脈。
那邊更細，卻正處在兩道低風交匯的位置。
對他反而更好。
謝听瀾也選右側。
七劍同時切入支脈兩端的黑岩，劍光一層層削掉外部廢石。
沈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左邊寧景川已經佔了最好的角度。
右邊周煥和謝听瀾都在。
他忽然看向斷裂後掉在更深岩縫里的那一小截。
只有兩尺多。
沒人管。
因為它被壓在兩層黑岩中間。
沈硯走過去。
照因星一掃。
這截碎脈與周圍的承力關系比主脈簡單得多，只卡在三個位置。
烏沉劍出鞘。
第一劍切掉左側。
第二劍借回風余勢轉向右邊。
第三劍沒有落。
兩枚七曜星芒先後飛出，精準撞在第三處最薄的岩縫。
。
黑岩裂開。
沈硯的第四劍順著裂口進去。
第五劍一挑。
那截兩尺多長的罡星銀母直接翻了出來。
旁邊有人看見，立刻沖來。
沈硯左手四釘已經出。
四枚衡釘沒有圍人，而是在碎料周圍落成一個極窄的四角。
淡銀星線一閃。
那塊剛被挑起來的銀料被短暫卡在原地。
來搶的人慢了一步。
沈硯折星掠過。
手掌按上銀料。
收進儲物袋。
整個過程只用了數息。
那人停在原地，看了看空掉的岩縫。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剛才。”
“我也在旁邊。”
“那你看得慢。”
對方張了張嘴。
最後沒說什麼。
繼續去搶主脈。
……
右側很快先有結果。
周煥借風穩住斷脈上方，謝听瀾七劍負責削岩，兩個人幾乎同時把一段兩尺半長的銀料切了下來。
隨後便翻臉。
“我壓的風。”
“我切的。”
“沒我的風你切不穩。”
“沒我的劍你只有風。”
周煥想了想。
“對半？”
“可以。”
兩個人當場分。
另一邊，寧景川更慢。
但他拿得最多。
六枚白銅環把整條粗脈一點點卸出岩層，寧氏另外兩人只負責搬開碎石，最終完整取得近五尺長的一段。
沈硯過去看了一眼。
寧景川立刻抱住材料。
“你的已經拿了。”
“我就看看。”
“別看。”
“我又不搶。”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
沈硯決定不理他。
……
甦晚照回來得最晚。
她沒拿銀母。
靈木匣里卻多了三塊巴掌大的銀灰苔床，下面連著完整岩皮。
“這東西叫什麼？”沈硯問。
“不知道。”
“那你拿這麼多？”
“里面有一株在罡風壓下來以後還能繼續長。”
甦晚照把其中一塊翻過來。
極細根系已經扎進黑岩。
“拿回育靈圃看看。”
她的收獲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礦師後來過來看了一眼，也只認出這是北黑原常見的銀風苔，其中一塊生機明顯比正常樣本強很多，具體原因需要育靈師再驗。
甦晚照便收了起來。
……
傍晚回到外圍收料台，沈硯才真正知道自己撿的那一截值多少。
兩尺三寸。
重一斤九兩。
純度比主柱最外層略低，但仍在上品收料區間。
州盟當天對這種罡星銀母的收購價是一斤一千六百枚下品靈石。
沈硯留下九兩。
賣一斤。
靈石入袋。
一千六百零二枚，漲到三千二百零二枚。
剩余九兩罡星銀母則單獨裝進材料匣。
暫時沒有用途。
但這種能承高壓罡風、又有良好導星性的材料，以後無論換靈石、換法器修材還是拿去做陣器，都不至于砸在手里。
沈硯把材料匣收好時，旁邊寧景川剛做完估價。
他那一大段沒賣。
周煥倒很干脆。
他和謝听瀾分到的那部分，一半折成靈石，一半留下。
“今天賺夠了。”周煥拍了拍儲物袋。
沈硯問︰“多少？”
“比你多。”
“具體。”
“不說。”
寧景川從旁邊走過。
“你們兩個是不是只有比靈石的時候才像同齡人？”
沒人回答他。
……
開原第一日終于接近尾聲。
天邊的罡雲重新向南壓回來。
北黑原入口已經開始封閉。
州盟修士把界桿一點點往後撤，所有還在里面的人也陸續退出。
沈硯站在外圍回頭看了一眼。
那根罡星銀母主柱重新隱進風里，只剩最上方一點銀光還看得見。
今天沒人知道它究竟還埋了多深。
也沒人再試著整根拖走。
周煥提著酒走過來。
“明天還搶？”
“搶。”
“你現在三千多靈石了。”
“很多嗎？”
周煥想了一下。
“不多。”
“那就搶。”
謝听瀾收起最後一柄劍。
甦晚照抱著靈木匣。
寧景川則已經在看第二日的風路公示。
第一天的星墜原，沈硯帶進來的儲物袋還算空。
到了現在，里面已經多出星砂、星髓砂、青銀罡晶、九滴半星髓液、九兩罡星銀母，還有三千二百零二枚下品靈石。
真正能變成修為的東西，也開始越來越多。
夜色落下來時，沈硯沒有再往深處看。
明日開原。
還有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