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界駐地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墜星峽方向卻亮得像白晝。
七處節點彼此貫通後，銀光從地底不斷升起，把數十里紅霧映得明滅不定。
沈硯剛落地，赤銅護腕男人便被執法堂接走。
沒人再讓煉氣弟子圍著活口問話。
陸沉鋒親自封了他的識海。
太華山、玄霄宮各有一名高階修士留下旁證。
剩下的人，全部進了議事石台。
不是開會。
是認東西。
石台中央放著三樣物品。
裂開的赤銅七環護腕。
七點黑片。
以及那半枚從石龕里取出的斷玉牌。
五宗各自送來的舊拓本已經擺在旁邊。
玄霄宮一名白發陣師先拿起斷玉牌。
他沒有看玉質。
只拿玉牌上的殘字與三份舊拓逐筆比對。
最後抽出其中一張。
“這一筆一樣。”
沈硯看過去。
拓本來自赤霞古墟西側一座早年已經清理過的舊門基。
斷玉牌第一行只剩四個可辨舊字。
拓本上正好有其中三個。
組合以後。
一個地名被補了出來。
星汐台。
聞霽看了一眼。
“內環？”
白發陣師把第二張拓本壓上去。
上面是一幅殘缺區域圖。
最外側五座舊台圍成一圈。
再往里。
還有三重環帶。
其中第二重東北側，正標著“星汐”二字。
“位置能對上。”
他說。
“至少這塊玉牌和舊拓用的是同一套地名。”
沒有人順著字形往年份上猜。
能確定地點，已經夠了。
隨後輪到七點黑片。
玄霄宮與天衡宗陣師同時展開節點圖。
第一點。
第二點。
一直到第七點。
七枚銀點的位置，和墜星峽主環完全對應。
前七點已經亮過。
第八、第九仍暗。
白發陣師看了很久。
“這不是鑰匙。”
“像記錄。”
陸沉鋒問︰
“記錄什麼？”
陣師指向第七點。
“每開一處，它就亮一處。”
“赤環在記主環進度。”
裴照川道︰
“所以他們比五宗先知道七點一旦貫通，會把內環通道逼出來。”
石台安靜下來。
這一次，沒有人把赤環再當成幾個偷偷摸摸破陣的散修。
他們知道赤霞古墟的舊結構。
甚至知道五宗尚未徹底掌握的節點順序。
陸沉鋒把黑片收進封盒。
“人交執法堂。”
“物交五宗共同驗。”
隨後。
他抬眼看向沈硯幾人。
“至于你們。”
石聞川立刻站直。
“有獎勵？”
太華山那名金丹瞥他一眼。
“你做了什麼？”
石聞川頓了一下。
“我守橋了。”
“守得不錯。”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
石聞川臉皮厚，當沒听見。
陸沉鋒先看向甦晚照。
“北二枯潮，查源、斷陣、回流、生機主樞，全程有你的記錄。”
“天衡宗內記甲等外務。”
“具體功勛回宗結算。”
甦晚照點頭。
“是。”
她沒有問多少。
枯潮真正止住，比一串數字重要得多。
歸一劍宗金丹隨後看向謝听瀾。
“劍印和七痕拓錄帶回去。”
“內環如果再出現同源劍痕，你繼續跟。”
謝听瀾只說了一個字。
“好。”
玄霄宮那邊同樣把聞霽留在了先行名單。
最後才是沈硯。
陸沉鋒看了他幾息。
從赤松嶺開始。
沉星谷。
赤霞北界。
引星塔。
墜星峽。
到主環與殘片爭奪。
很多真正危險的東西不是沈硯解決的。
可那些高階修士能夠真正出手之前——
往往是他先把最關鍵的那條線找了出來。
“赤松嶺至墜星峽。”
“天衡宗先記二百功勛。”
“下品靈石一百。”
沈硯眼神頓時亮了些。
這兩個數字，比夸獎實在。
陸沉鋒看見了。
“還有。”
沈硯立刻認真。
“赤霞內環第一批先行名額。”
“你佔一個。”
這一次，旁邊幾宗年輕弟子的目光都變了。
功勛和靈石是天衡宗自己的東西。
先行名額卻不同。
赤霞古墟真正的內環，五宗經營多年都沒能完全打開。
現在第一次出現穩定入口。
誰先進去——
誰就先踫到里面最完整的一批東西。
沈硯道︰
“多謝陸長老。”
陸沉鋒把一只小儲物袋拋給他。
“東西先拿。”
沈硯接住。
神識一掃。
一百枚下品靈石。
整整齊齊。
儲物袋里原本的靈石立刻從八十二枚漲到一百八十二枚。
宗門功勛則從一百八十八記到了三百八十八。
終于又寬裕了。
而且這次收獲還不止這些。
真正最大的東西——
沒人知道。
太初天衍圖已經補回一角。
沈硯神識掠過掌心。
殘圖安靜。
照因星明亮。
新補全的圖身上，一道道殘缺星紋正在緩慢復甦。
《引星訣》也沒有停。
自墜星峽回來以後，他沒有主動修煉過一次。
煉氣八層的氣海卻仍在一點點增長。
……
確認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墜星峽突然第三次震動。
這一次。
整個北界駐地的陣燈同時亮起。
轟隆隆——
遠處紅霧像被什麼巨物從中間推開。
一道銀色光環從墜星峽升空。
第一圈。
第二圈。
一直擴到第七圈。
隨後。
七環同時向赤霞古墟中央收縮。
五宗高層全部起身。
白發陣師猛地展開舊圖。
圖上七處已經確認的節點同時發光。
七條路線越過北界。
最終指向內環東北。
星汐台。
“開了。”
他聲音很低。
下一瞬。
更大的轟鳴傳來。
赤霞古墟內環。
原本常年壓在山谷間的厚重赤霧，從東北方向開始大面積退散。
不是消失。
而是向兩側卷開。
一條此前從未完整出現過的黑色山脊慢慢露出。
山脊盡頭。
有城。
不是凡人城池。
是一片建在斷崖與浮岩之間的古老建築群。
遠遠望去，只能看見大量殘塔、斷橋與懸空石殿。
最中央。
一座銀黑色高台斜插天穹。
七道星光正一一落在高台邊緣。
星汐台。
真正現世。
整個五宗駐地瞬間動了。
傳訊令一道接一道亮起。
飛舟升空。
築基、金丹修士開始分隊。
幾處大型傳送陣同時啟動。
這一次沒人再圍著一間小石室慢慢查。
真正的大遺跡開了。
五宗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資源。
傳承。
古器。
舊陣。
還有此前從未被摸到的內環秘密。
也意味著——
爭。
陸沉鋒站在石台最前。
“五宗舊約照常執行。”
“外圈聯合。”
“內環各憑本事。”
一句話。
氣氛頓時不同。
太華山金丹笑了一下。
“早該這樣。”
歸一劍宗那邊已經開始召集弟子。
玄霄宮陣師直接收起桌上所有拓本。
滄海樓則調來三艘水紋飛舟。
剛才還共同審物的人，轉眼已經各回各宗。
沈硯也終于真正看見了五宗合作下面的另一面。
赤環是敵人。
所以一起打。
古墟打開。
機緣卻不會五份平均。
……
天衡宗臨時營地。
秦桓親自把先行名單貼到陣壁。
築基十二人。
煉氣六人。
沈硯赫然在列。
甦晚照也在。
她的名字後面沒有寫“護衛”。
只有四個字。
生機異變。
沈硯後面則是︰
星路辨識。
兩人職責分得清清楚楚。
韓烈不在這批名單里。
顧長青也不在。
這種地方不是把所有熟人硬塞進來的試煉。
名額看任務。
看能力。
也看誰真正走到了這一步。
秦桓看向沈硯。
“半個時辰準備。”
“能補什麼補什麼。”
沈硯第一反應就是靈石。
一百八十二枚。
夠用了。
符 還剩一些。
烏沉劍完好。
踏雲履陣紋穩定。
乳白神秘石仍在儲物袋最深處。
殘損黑弓則需要星力凝弦，真正箭支反而不是必需。
但普通弓箭——
他還沒有。
沈硯想了想。
轉身去了臨時軍需處。
“我要箭。”
負責物資的築基執事抬頭。
“什麼箭？”
“普通靈弓能用的。”
“穿透好一點。”
執事看了他一眼。
“你有弓？”
沈硯把殘損黑弓取出來半截。
執事沉默片刻。
“你管這叫普通靈弓？”
沈硯低頭看看。
“現在確實挺普通。”
弓是殘的。
弦都沒有。
執事無話可說。
最後拿出一只箭囊。
十二支黑羽靈箭。
箭頭用黑鋼混少量破靈砂煉成。
不算高階。
勝在結實。
“六十功勛。”
沈硯看著他。
“十二支？”
“愛要不要。”
“要。”
三百八十八功勛立刻變成三百二十八。
箭囊到手。
沈硯抽出一支。
箭尾剛靠近殘弓——
弓身三枚淡星點同時亮了一下。
箭桿表面也浮出一層很薄的銀光。
可以用。
而且比臨時凝星成箭省力得多。
這六十功勛花得值。
……
半個時辰後。
天衡宗飛舟升空。
與此同時。
歸一劍宗、太華山、玄霄宮、滄海樓的隊伍也從不同駐地出發。
五道流光同時越過赤霞北界。
直入內環。
沈硯站在舟首。
星汐台越來越近。
照因星已經自行亮起。
無數舊因果從那片古老建築群里延伸出來。
太多。
太雜。
遠比沉星谷、引星塔、墜星峽復雜。
其中最深的一條——
與太初天衍圖新補回的那一角產生了回應。
不是第二主星。
是圖身本身。
沈硯順著那道聯系看向星汐台最高處。
那里。
有一座斷掉半邊的銀色天台。
天台上似乎插著什麼。
距離還遠。
看不清。
但儲物袋里的殘損黑弓先震了。
一下。
兩下。
越來越強。
沈硯抬眼。
就在這時——
赤霞古墟西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長鳴。
不是五宗飛舟的聲音。
雲層被從中切開。
一艘通體青銅色的巨大樓船駛出天外雲海。
船首沒有北玄五宗任何一家的徽記。
只有一個金色古篆。
雲。
五宗所有金丹，同時抬頭。
陸沉鋒站在最高一艘飛舟上。
臉色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赤霞內環剛開。
北玄之外的人——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