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宗飛舟沒有停。
青銅樓船也沒有逼近。
雙方隔著數里赤雲並行了片刻，最前方忽然亮起一道金色傳訊符。
符光穿過兩邊防護陣幕，停在陸沉鋒面前。
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從中傳出。
“雲州州盟來使，祁岳。”
“赤霞異動已越過北玄封界，我等昨夜收到陣訊，循舊例前來查驗。”
“內環歸北玄五宗，我方不踫五宗已經封存之物。”
“新開區域——各憑本事。”
陸沉鋒听完，沒有立刻回答。
太華山、歸一劍宗、玄霄宮、滄海樓幾位金丹已經各自收到同樣傳訊。
顯然對方不是臨時闖進來。
片刻後，五宗之間交換完意見。
陸沉鋒只回了四個字。
“照舊例辦。”
金符散去。
青銅樓船隨即向右側偏開，與五宗飛舟拉開更明顯的距離。
秦桓站在沈硯後面，低聲道︰
“記住。”
“到了星汐台以後，他們不是五宗的人。”
“能合作的時候合作。”
“該爭的時候，別讓。”
沈硯點頭。
這句話很合他的胃口。
……
星汐台越來越近。
從外面看，那片古建築群像一座被山河撕碎後重新懸起來的城。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赤霧。
斷橋連接浮岩。
殘塔倒掛在山壁。
很多石殿只剩半邊，卻依然被銀黑色古紋托在空中。
最中央那座高台比周圍所有建築都高。
七道星光從不同方向落在台基邊緣。
五宗飛舟在外圍分開。
沒有誰搶著把舟直接落到最高處。
玄霄宮陣師先探陣。
太華山修士穩固幾處松動浮岩。
滄海樓以水法探查下方霧層。
歸一劍宗放出劍光，確認幾座斷橋上沒有隱藏殺陣。
天衡宗則沿高台東北側落下。
沈硯剛踏上第一塊黑石。
掌心微熱。
新補全的太初天衍圖一角泛起銀光。
不是主星。
是圖紋本身。
它在回應星汐台。
儲物袋里的殘損黑弓也跟著一震。
沈硯抬頭。
高台上那件遠遠看不清的東西，終于露出輪廓。
不是法器。
是一座弓形石架。
兩端高高翹起。
中間橫著一條已經斷成數截的銀色石槽。
弓架後方則懸著一個巨大的圓形空環。
此刻空無一物。
裴照川也看到了。
“你那張弓有反應？”
“有。”
“先別踫。”
“明白。”
沈硯跟著隊伍上台。
另一側。
青銅樓船也落下了人。
人數不多。
領隊是個紫袍中年，應該就是剛才自報姓名的祁岳。
金丹氣息。
在他後面還有兩名築基。
四名煉氣境年輕修士。
其中一人背著弓。
那張弓比沈硯的殘弓完整得多。
青木弓身，黑色弓弦，箭囊里插著十余支細長白羽箭。
煉氣九層。
那名年輕弓修也在看弓形石架。
隨後視線掃過沈硯腰間箭囊，又看了一眼他外顯的氣息。
沒有嘲弄。
只是略顯意外。
沈硯也多看了他一眼。
同樣沒說話。
祁岳已經走到五宗陣師旁邊。
“星汐台以前開到哪？”
玄霄宮白發陣師道︰
“外台。”
“內台今天第一次完整現形。”
“那就一起看。”
兩邊高階修士同時上前。
年輕一代全部留在後方。
……
真正的星汐台有七層。
最外圍沒有機關。
越靠中心，地面上的銀紋越密。
到了第四層以後，七道節點星光已經全部匯入高台下方。
聞霽蹲下看了片刻。
“在蓄。”
玄霄宮築基問︰
“蓄什麼？”
聞霽搖頭。
“還沒出來。”
甦晚照卻走向另一邊。
那里有一道從台下緩慢升起的青白氣息。
非常淡。
和此前枯潮被抽走的生機不同。
這一次，它沒有衰敗感。
更像經歷長久沉寂之後，重新開始流動。
她沒有踫。
只是沿著那道氣息一直走到第五層邊緣。
最後停在一口只有井口大小的圓槽前。
圓槽底部。
一青一白兩道紋路彼此糾纏。
生。
衰。
再生。
甦晚照蹲下。
目光第一次真正停了很久。
沈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那是她的東西。
……
謝听瀾也不在他身邊。
她已經走到了高台西側。
七塊斷碑呈扇形排開。
每一塊碑上都只有一道劍痕。
和引星塔中見過的七痕並不完全相同。
可謝听瀾背後的七柄劍，已經一柄接一柄發出輕鳴。
歸一劍宗金丹站在遠處。
沒有過去教她。
只是看。
聞霽則被玄霄宮陣師叫到第六層。
那里有九個雷紋陣槽。
她剛把陣印靠近，第一道紫雷便從高台底部竄了出來。
三個人。
三條線。
再次自然分開。
沈硯繼續往弓架走。
還沒到第六層。
一聲低沉震鳴忽然從高台內部響起。
嗡——
七道節點光柱同時變粗。
銀輝順台基往上。
第一層。
第二層。
一路沖到第七層。
高處那座巨大圓環終于亮了。
無數銀色光點從圓環中噴涌出來。
像潮。
一輪又一輪。
星汐。
白發陣師臉色一變。
“全部後退！”
銀潮沒有攻擊人。
它越過高台以後，直接卷向整片古城。
原本熄滅的斷橋、浮岩、石殿，一座接一座亮起。
緊接著——
大量東西從銀潮里浮了出來。
碎玉。
殘器。
斷裂陣件。
藥盒。
靈材。
甚至還有幾枚仍然封著靈光的儲物器。
不是從天上掉下來。
更像此前一直沉在某種封存空間里，被星潮重新沖了出來。
這一刻。
五宗和雲州來使一方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祁岳先笑了。
“看來新開區域真得各憑本事。”
陸沉鋒只道︰
“五宗弟子。”
“能拿多少，看自己。”
話音落下。
數十道身影同時動了。
沒有亂殺。
也沒人傻站著客氣。
第一批星潮只持續很短時間。
誰快，誰拿。
沈硯沒去追最近的儲物器。
照因星已經亮了。
一件東西值不值得搶，不只看它現在亮不亮。
銀潮中，大部分物品因果都很淺。
殘器。
廢件。
封存材料。
其中一條卻直接連接高處弓架。
沈硯抬頭。
一道極細銀絲正從圓環里緩慢飄出。
幾乎看不見。
儲物袋里的黑弓驟然一震。
就是它。
沈硯抬手。
殘弓落入掌中。
同一時刻。
另一邊也響起弓弦聲。
嗡！
那名雲州年輕弓修已經搭箭。
他的目標也是銀絲。
兩人視線第一次真正踫上。
年輕人開口。
“黎照川。”
沈硯道︰
“沈硯。”
就兩句。
銀絲已經開始往下墜。
黎照川先出箭。
白羽箭破空而去。
速度極快。
卻沒有直接射銀絲。
箭鋒擦過圓環邊緣。
一股氣流將銀絲向他所在方向帶去。
沈硯瞬間明白了。
弓修搶東西，和拿手抓當然不一樣。
他也搭箭。
第一支黑羽靈箭扣上殘弓。
星力涌入。
銀色弓弦浮現。
沒有拉滿。
半弓。
照因星落在銀絲上。
那東西太輕。
星汐每卷一次，落點都會改變。
黎照川借的是風。
沈硯看的卻是下一輪星潮與銀絲之間的聯系。
他沒有射銀絲。
箭鋒偏向左側。
黎照川眼神一動。
錚！
黑羽箭離弦。
從銀絲左下方三尺穿過。
空了。
旁邊一個雲州年輕修士剛露出疑惑。
第二輪星汐恰好卷來。
銀絲被潮光推得猛然向左。
正撞上黑羽箭尾掀起的氣流。
嗖！
銀絲整個改變方向。
向沈硯這邊飄來。
黎照川第二箭已經上弦。
可沈硯根本沒給他第二次調整的機會。
踏雲履亮起。
人已經沖上第六層邊緣。
抬手。
銀絲落入掌中。
入手冰涼。
極細。
卻堅韌得驚人。
殘弓直接發出一聲低鳴。
嗡——
銀絲的一端自行貼上弓梢。
隨後另一端也緩緩拉直。
沒有徹底固定。
卻已經形成一條真實弓弦。
沈硯輕輕一拉。
只開三寸。
黑弓三枚淡星點同時亮起。
這次不需要額外用星力凝弦了。
單是維持弓弦——
消耗幾乎降到了原來的極小一部分。
沈硯眼楮亮了。
這一根東西，比搶十件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殘器都值。
黎照川落到不遠處。
看了弓一眼。
“你看得比我準。”
沈硯道︰
“你第一箭也不錯。”
黎照川沒糾纏。
轉身就是一箭。
這次目標是另一件從星潮中沖出的青色箭匣。
白羽箭先釘住匣帶。
往回一卷。
箭匣落進他手里。
“扯平。”
沈硯笑了一下。
“你自己說的。”
兩人各自收東西。
沒有為了第一件機緣打得你死我活。
但誰強誰弱，已經開始較上了。
……
星潮還在繼續。
甦晚照那邊也有變化。
青白圓槽被潮光淹沒後，一枚拇指大小的雙色石種從槽底浮起。
她沒有去抓。
反而先用劍鋒輕點圓槽邊緣。
確定周圍沒有生機抽取陣後，才伸手接住。
石種一半青。
一半灰白。
落入她掌中時，兩種氣息交替流轉。
沒有星圖反應。
也沒有任何人替她解釋那是什麼。
她自己看了很久。
隨後收起。
謝听瀾則在七塊斷碑前連續出劍。
每一次星潮沖過，碑上的劍痕都會短暫亮起。
她沒有搶外面的器物。
只盯著七痕。
第七輪星潮落下時。
七劍同時出鞘。
沿七道碑痕一一掠過。
最後在半空交匯。
一枚赤銀色劍紋落入她掌心。
歸一劍宗那名金丹終于笑了一下。
聞霽那邊則更直接。
一道巴掌大的雷樞殘盤被她從高台陣槽里硬生生引了出來。
紫雷繞身。
她頭發都炸起幾根。
本人卻笑得很滿意。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東西。
……
第七輪星汐結束。
高台中央開始安靜。
那些沒被取走的殘器、靈材也隨著銀潮慢慢沉回圓環。
有人還想追。
高階修士已經喝止。
“停！”
下一刻。
整座星汐台猛地一震。
沈硯剛剛固定在殘弓上的銀絲驟然繃緊。
嗡！
它不是在震。
是在指方向。
弓身緩慢轉動。
箭口正對星汐台最中央。
那里原本什麼都沒有。
可隨著七輪星潮結束。
高台中央地面開始下沉。
一座黑色石碑緩緩升起。
碑面上沒有字。
只有九個圓環。
前七環亮著銀光。
第八環漆黑。
第九環漆黑。
和赤環記錄主環進度的黑片極其相似。
但這座碑——
明顯更完整。
玄霄宮所有陣師同時停下。
祁岳也第一次收起笑意。
沈硯掌中的照因星亮了。
黑碑。
主環。
第八節點。
三者之間的聯系迅速浮現。
第八節點不在墜星峽地下。
就在赤霞內環。
而且——
已經有人到過。
黑碑第八環邊緣。
有一道很新的赤色劃痕。
沈硯抬頭。
“赤環比我們早進內環。”
陸沉鋒瞬間看過來。
“位置？”
沈硯還沒回答。
黑碑後方。
一座原本沉在赤霧里的斷塔驟然亮起紅光。
轟！
第八環——
被人從遠處點亮了。
不是銀色。
是赤色。
整個星汐台同時震動。
五宗、雲州來使。
所有人齊齊轉頭。
斷塔頂端。
一道黑衣身影只停了一瞬。
隨後轉身消失。
第八節點。
被赤環搶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