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最後還是把剩下的功勛花了。
藏法峰執事看著他第三次出現在櫃台前，已經懶得問他來做什麼。
“劍、甲、控法、身法都有了。”
他翻著冊子。
“這次又缺什麼？”
“弓。”
執事抬眼。
“你那張破弓？”
“嗯。”
“煉器峰不是讓你別亂修？”
“我不修弓。”
沈硯道︰“學怎麼用。”
這次執事沒反駁。
築基層弓術不算主流傳承，藏法峰收錄不多。
一共五門。
最貴的一門九百余功勛，沈硯連看價格的必要都沒有。
最後留下兩枚玉簡。
一門偏遠距蓄勢。
一門名為——
《三截引弦法》。
四百八十功勛。
不教特殊箭術。
也沒有所謂一箭破山的殺招。
整門法只練三件事。
短引。
穩引。
重引。
短引追求最快出箭，不求滿弓。
穩引用于移動、轉向、連續控弦。
重引則要把腰、背、臂、靈力與弓身同時壓進一次完整開弓，才是真正用于重箭的一截。
沈硯看完就選了。
弟子令一劃。
五百一十八點功勛只剩三十八。
執事看著數字。
“你是真不準備給自己留點。”
“還能賺。”
“這話一般都是花錢的人說。”
“功勛又不是靈石。”
執事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有靈石？”
“一千多。”
“出去。”
沈硯覺得對方脾氣越來越不好。
……
《三截引弦法》第一天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不是不會開弓。
是以前很多習慣都錯了。
後山練箭坪。
沈硯只拉兩成弓。
一支訓練箭射出。
三十丈外。
正中靶心。
結果太初天衍圖連續震了三次。
右肩多用一分。
腰背承力太晚。
放弦之前，食指無意義地緊了一瞬。
箭中了。
動作卻不好。
沈硯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取第二箭。
這次把右肩壓低。
腰先承力。
手指放松。
咻！
箭仍中靶。
速度卻快了一截。
最明顯的是——
靈力少了近一成。
沈硯眼楮亮了。
這才是他想要的東西。
不一定每一門術都要威力驚人。
能讓同一支箭更快、更省、更順，一樣有用。
于是接下來的幾日，練箭坪開始出現一個奇怪的人。
別人練弓。
拉弦。
射。
再射。
沈硯練弓。
射一箭。
停半天。
重新站。
再射。
有時一連十箭。
有時一刻鐘只射兩箭。
太初天衍圖不停糾正。
不是替他射。
而是一遍遍把細小錯誤指出來。
第五日。
短引穩定。
從抬弓到出箭，時間縮短近三成。
第九日。
開始穩引。
這一截難得多。
因為人不能站著。
必須移動。
……
沈硯腳下《折星步》第一折。
向左。
黑弓同時抬起。
第二折。
向右。
箭已經搭弦。
身體還沒完全轉正，箭先出去。
啪！
訓練箭扎在移動木靶外圈。
偏得不算少。
太初天衍圖立即傳回糾錯。
折向之後，腰胯與持弓臂之間出現了短暫脫節。
沈硯沒有停。
第二箭。
第三箭。
到了第十一箭。
折左。
折右。
開弓。
放！
咻！
箭穿過兩具移動木傀之間僅有的一尺空隙。
正中後方靶心。
旁邊負責練箭坪的戰堂執事忍不住看了一眼。
“你到底練步還是練弓？”
“都練。”
“這樣很容易兩邊都練不好。”
沈硯點頭。
“所以分開練了九天。”
執事︰“……”
難怪今天突然開始合。
……
第十二日。
戰堂移動陣。
三具築基初期強度的木傀從三個方向同時啟動。
不是真正築基戰力。
只在速度、反應和攻擊覆蓋上模擬基礎參數。
沈硯沒有拔劍。
第一具從正面沖。
折星步向右。
第一箭短引。
射的不是木傀。
是它左前方地面。
木傀調整方向。
第二具恰好封過來。
第一枚衡釘落下。
第二枚落後。
第三枚封牆角。
第四枚——
嗡！
短鎖域成形。
兩具木傀同時被逼到一條窄路。
第三具從後方撞來。
沈硯沒有轉身硬躲。
《折星步》第三折尚不夠穩定。
可空中變向已經能用。
踏雲履輕身陣一托。
人離地。
木傀從腳下撞過。
半空中。
腰身一折。
方向橫移。
落地的同時，第二箭已經拉到四成。
穩引。
箭口追著第一具木傀移動一瞬。
放。
啪！
木傀眉心陣點熄滅。
第二具掙開四釘。
沈硯已經收弓拔劍。
烏沉劍一遞。
《回風九劍》第六式。
不是最強的一劍。
卻剛好卡住木傀轉身的空檔。
砰。
第二具停。
最後一具從背後撲來。
沈硯這次沒躲。
三層靈光驟起。
《玄衡三疊甲》。
第一層偏。
第二層卸。
木傀的沖擊被帶向側面。
沈硯自己借力退出兩丈。
黑弓重新回手。
短引。
咻！
第三箭結束。
整座移動陣暗下。
戰堂執事站在外面。
半晌才道︰
“你現在打架挺麻煩。”
沈硯听著耳熟。
“裴九山也這麼說。”
“他說得對。”
執事走進陣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枚靈釘。
“單樣都不算特別嚇人。”
“放一起就煩。”
沈硯收回衡釘。
這正是他想要的。
照因星可以讓他先看見最關鍵的位置。
如果手里只有一把劍。
看見了，也未必來得及改變。
現在不同。
弓可以封遠處。
四釘可以逼位。
身法負責搶點。
三疊甲兜底。
劍解決近身。
這些東西終于開始連成一套。
……
第十七日。
沈硯第一次嘗試《三截引弦法》的第三截。
重引。
只試一次。
黑弓拉到五成時。
銀色古弦已經明顯繃緊。
弓身一處舊損紋路隨之輕顫。
沈硯當場松力。
沒有繼續。
太初天衍圖里，那處舊損與弓腹承力路線之間的關系同樣在加重。
強拉不是不能射。
只是代價可能落在弓上。
沈硯把第三截暫時放下。
現在的黑弓，先把短引和穩引用好就夠。
真正的重引——
等弓能承受的時候再說。
……
這二十多天里。
修為沒有因為練術停過一天。
清晨醒來。
周天已經自行走過數輪。
練《折星步》時，修煉繼續。
射箭時，繼續。
吃飯、洗澡、去戰堂借訓練陣時——
還是繼續。
沈硯能清楚感覺到太初星基正在一點點厚實。
境界依舊是築基初期。
沒有突然沖向中期。
可根基、靈力總量、周天運轉的順暢程度，都比剛築基時穩定得多。
太初天衍圖儲存的星力也重新充盈了一大截。
這種成長沒有突破時那麼顯眼。
落到斗法里。
卻會變成每一箭多撐一會兒。
每一步少浪費一點靈力。
每一次術法餃接更穩。
……
甦晚照這段時間很少來練箭坪。
她也在準備。
青白幼芽被送進天衡宗育靈圃。
不是不要了。
是不帶。
雲州問道路線不定。
真把那株尚未長成的幼芽天天塞在儲物袋里帶著跑，反而不適合。
離宗前三日。
沈硯去育靈圃找她。
隔著一層透明靈罩。
幼芽已經有三片葉。
青白兩色從葉脈中分開。
甦晚照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舍不得？”
沈硯問。
“有一點。”
“那帶著？”
“不。”
她搖頭。
“它該在這里長。”
“我也該出去。”
沈硯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很甦晚照。
自己的機緣。
自己的路。
都不會綁住另一邊。
“回來的時候，可能又大一截。”
“嗯。”
甦晚照轉身。
“你的樹呢？”
沈硯︰“……”
“哪棵？”
“被你撞過的那幾棵。”
“都活著。”
“那就好。”
沈硯覺得她最近越來越會記這種沒用的事。
……
第二十五日。
天還沒亮。
天衡宗山門外已經停了三艘長舟。
十二名問道弟子到齊。
除了沈硯、甦晚照、裴九山等八名定席弟子，另外四個席位也已經在前幾日決出。
沒人搞盛大的送行。
外事堂執事點名。
檢查令符。
確認儲物袋里沒有宗門禁止帶出的東西。
然後——
登舟。
沈硯站到甲板時，東方剛剛泛白。
朝雲峰被晨霧遮去一半。
他在這里待的時間其實不算特別久。
可從青石村出來以後。
這已經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個家。
長舟起陣。
山門越來越遠。
甦晚照站在他旁邊。
“第一次出雲州北邊？”
“嗯。”
“我也是。”
沈硯看著前方。
“那正好。”
三艘長舟穿雲而去。
先往五宗會盟地。
……
半日後。
北玄天闕嶺。
沈硯終于看見另外四宗的隊伍。
歸一劍宗的劍舟最好認。
整艘舟像一柄橫在雲中的巨劍。
最前方。
紅衣女子抱劍而立。
謝听瀾。
她遠遠看到天衡宗舟隊，只抬了一下手。
另一邊。
玄霄宮雷舟上。
聞霽站在九根雷柱之間。
看見沈硯後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
而是低頭看他的腳。
隔著幾十丈。
沈硯都知道她在看什麼。
等五舟靠近。
聞霽果然開口。
“沒撞樹吧？”
沈硯面無表情。
“沒有。”
謝听瀾在遠處听見。
轉過頭。
“什麼樹？”
“回頭告訴你。”
“聞霽。”
沈硯語氣很平靜。
“嗯？”
“雲州問道可以打人。”
聞霽想了想。
“你先追得上我。”
紫雷一閃。
人已經回到自家舟頭。
沈硯看著她。
忽然覺得《折星步》買得更值了。
……
五宗長舟在天闕嶺上空重新編隊。
正準備南下。
遠處雲海忽然裂開。
一艘從南方來的白色巨舟橫穿長空。
舟身比五宗任何一艘都大。
船側懸著雲州州盟印。
而甲板上站著的年輕修士——
不止雲州服飾。
青。
黑。
金。
甚至還有幾種沈硯從沒見過的宗紋。
五宗這邊不少人都安靜下來。
白色巨舟與他們擦肩而過時。
一名背著長弓的年輕人忽然側頭。
沈硯認得。
黎照川。
對方也看見了他。
先看沈硯。
再看他背後的殘損黑弓。
嘴角一揚。
手在自己弓身上輕輕敲了兩下。
像是在說——
到了雲州中域。
再比。
白舟掠過。
更後方。
一道黑金色旗紋從雲中露了出來。
那不是北玄五宗的旗。
也不是雲州任何一家沈硯已經見過的宗門。
裴九山站到船邊。
“哪家的？”
旁邊外事堂執事看了一眼。
神色略微認真。
“東澤州。”
“金闕山。”
緊接著。
第二面陌生州旗出現。
臨川。
然後第三面。
遠比北玄更南。
來自雲州之外的年輕築基們——
已經到了。
沈硯握住欄桿。
眼底沒有緊張。
反而越來越亮。
北玄很大。
可顯然。
還遠遠不夠大。